骑兵后面是步兵。一个营的步兵,穿着花绿色的军装,扛着步枪,头上戴钢盔。军靴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咔、咔、咔、咔——每一步落下去的间隔分毫不差。
步兵后面,是坦克。
两辆五九式,灰绿色的钢铁身躯碾着路面过来的时候,正阳门外几十个文官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有个七品小官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旁边的人拽住了。
“那是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他们此前只在传言里听过这东西。现在亲眼看见了,才知道传言还是太保守了——光那两根炮管子的粗细,就不是人想象得出来的。
坦克后面是大车,排了几百辆,绵延看不到头。
整支队伍沿着通州过来的官道,铺开足有三四里长。
陈阳骑在那匹蒙古马上,走在队伍中段。左边是赵温,右边是李大牛。身后跟着亲卫营和内卫。
他远远看见正阳门外跪了一片人,扭头问赵温:“什么情况?”
赵温拿望远镜看了看:“穿官服的,几十号人。跪着呢。旁边还站着一排兵,没带兵器。”
陈阳收回目光。
大军行至正阳门外三百步,陈阳勒马。
整支队伍跟着停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几千人同时停步的声响就一记——“咔”。然后全场安静。
王铎领着百官跪在御道正中。他双手捧着一本厚得跟砖头一样的黄册,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洪亮。
“原大明礼部左侍郎臣王铎,率京师文武百官,恭迎晋国公入城!”
“京师九门已开,户籍、府库、仓储账册俱在,伏请国公查验!”
他身后四五十个官员齐齐叩首,额头碰石板的声音稀里哗啦一片。
陈阳下了马。
他走过去,步子不快,军靴踩在青石御道上,一步一步的声响把跪着的那些人的心往嗓子眼里逼。
走到王铎跟前,他停下了。
低头看着那本黄册。
“起来吧。”
王铎没动,声音打着颤:“国公爷——臣等守城不力,有负社稷——”
“我说起来。”
王铎这才站起来。膝盖跪麻了,晃了两下,被旁边的赵连城扶住。
陈阳接过那本黄册,翻了两页。字迹工整,各坊各厢多少户多少口,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黄册递给身后的赵温。
“你叫什么?”
“臣王铎。”
“以前干什么的?”
“臣……原任礼部左侍郎。”
陈阳打量了他两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城里现在缺人管事,你们这些人,回去把各部衙门先撑起来。具体的,等我进城再说。”
王铎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少不了一番数罪训斥,甚至做好了被当场拿下的准备。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回去干活。
“臣——臣领命!”
陈阳翻身上马。
大军重新启动。
两辆坦克率先碾过正阳门的门洞,履带在青石路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步兵方阵紧随其后,一个营接一个营,从正阳门涌入京城。
城门两侧的街道上,百姓已经站满了。
不是昨天那种躲在门板后面偷看。今天他们全出来了——是真的全出来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在街道两旁。有人手里举着香,有人端着清水,有人什么都不拿,就那么站着,脖子伸得老长。
队伍经过的时候,没人喊万岁。
但有人跪了。
先是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推着车在街角,看见坦克过来,腿一软就跪下去了。然后是他旁边的一个小媳妇,抱着孩子跟着跪了。然后是一片、两片。
不知道是从哪条街开始的,下跪的人越来越多,跟水波纹一样往外扩。有人烧起了香,有人在地上磕头,有人嚎啕大哭。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跪在路边,手举着三炷香,对着队伍的方向拜了三拜,嘴里嘟嘟囔囔的,眼泪把脸上的褶子都洗开了。
李大牛骑在马上,左看右看,搞不懂。
“国公爷,咱们又没打仗,他们哭什么?”
陈阳没回头。
“你问他们盼了多久。”
队伍从正阳门一路往北,经棋盘街、过大明门、入承天门。沿途所过之处,没有一个士兵离队,没有一个人碰百姓的东西。街边有人往队伍里塞鸡蛋的,被士兵客客气气推回去了。有个老头非要往坦克上放一篮子枣,被赶车的辎重兵拦住,好说歹说才劝回去。
纪律严到什么程度——路过一个水果摊子,有颗桃子滚到了路中间。一个步兵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放回摊子上,然后归队继续走。
摊主看着那个士兵的背影,愣了半天。
“这是什么兵啊……”他摸了摸那颗桃子,冲旁边的人说,“桃子都给我放回来了。”
——
陈阳进京的第三天,孙传庭就开始干活了。
不是收拾烂摊子那种干活。是拿刀子的。
五月初一,一道命令从紫禁城里发出来,盖着晋国公的大印,贴在京师九门内外。告示不长,总共就三条。
第一条:凡原大明在京文武官员,无论品级,三日内到吏部报到,登记在册。逾期不到者,以潜逃论处。
第二条:凡曾投降大顺、出任伪职者,一律到刑部自首,如实交代任职经过及所得财物。主动交代者从轻发落,隐瞒不报者查实后加倍处置。
第三条:凡有贪墨误国、鱼肉百姓、卖国求荣之实据者,不论生死,追查到底。
三条。干干净净。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孙传庭带着三百名黑山军士兵,外加从刑部、都察院临时抽调的二十几个书吏,在原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旧址上,挂了一块牌子。
“京师清查司”。
名字朴素,干的事不朴素。
第一个被提溜出来的,是原内阁大学士陈演。
陈演这人命硬。李自成追赃那轮,他被夹棍夹了三天三夜,愣是没死。交了四万两银子保了条命,瘸着腿从大牢里爬出来。他以为最难的日子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轮来了。
孙传庭派人去抓他的时候,他正在家里换药。左腿被夹棍夹碎了膝盖骨,伤口还在往外渗脓。两个黑山军士兵进门,也没打也没骂,客客气气地说了句:“陈大人,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陈演的脸刷一下就没颜色了。
“这……这是哪位大人的意思?”
“清查司孙大人。”
孙传庭。陈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崇祯年间的兵部尚书,打仗厉害,脾气更厉害。当年在朝堂上怼过崇祯,被关了三年大牢。后来放出来督师,潼关一战,兵败身死——不对,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