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万……一个下午打完?”
“对。”
“扯淡吧?”
“真不是扯淡。那人说了,黑山军有一种铁壳子,自己会跑,上面架着炮,一炮下去几十号人没了。还有一种黑管子,不用点火,扣一下就响,跟放爆竹似的,密集得人都站不住——”
“行了行了。”陈致远摆手打断他。
他不是不信。他只是不想再听。因为越听,他越觉得自己手底下这两千多号拿着破刀烂枪的京营残兵,跟人家比起来,跟纸糊的没区别。
天亮以后,消息传得更邪乎了。
不光是方把总那条线。还有从通州跑回来的商贩,从蓟州逃回来的流民,七嘴八舌地添油加醋。有人说黑山军有会飞的铁鸟,有人说他们的火炮能打十里远,有人说陈阳手下有十万铁甲骑兵,人马都裹着铁皮,刀枪不入。
越传越玄。但核心信息没人怀疑——李自成完了,多尔衮完了,吴三桂也完了。一个能打的都没剩。
问题是:下一个,轮到谁?
京城里现在什么光景?
简单说,一锅粥。
那些在“追赃助饷”里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前明官员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地从大牢里爬出来。有的腿还瘸着,有的手指还缠着布条,全是刘宗敏的夹棍留下的纪念品。
这帮人刚出牢门的时候还庆幸——活下来了。
可现在,另一个消息把他们吓得比在牢里还慌。
黑山军要来了。
来的那个人,比李自成猛一百倍。
四月二十八日巳时,原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的宅子里,挤了四五十号人。
光时亨这人,当年就是他在朝堂上跳出来反对崇祯南迁的。崇祯想跑没跑成,有他一份“功劳”。李自成进城后他第一个剃头投降,领了个大顺的官职,屁颠屁颠地替新主子办事。后来追赃的刀架到他脖子上,他又缩了。
现在李自成跑了,他又摇身一变,把大顺的官帽扔了,翻出压箱底的明朝官服穿回来了。
宅子里乱哄哄的,几十个前明的中低级官员挤在一起,跟菜市场差不多。
“诸位!诸位!”光时亨站在厅堂正中间,拍着桌子喊,“安静!听我说两句!”
没人搭理他。一个御史在角落里骂娘,说自己家被抄了三遍,现在兜里干净得能跑老鼠。一个主事拉着旁边人的袖子问,那个陈阳到底什么来历。两个翰林在窗户根底下窃窃私语,商量着要不要趁乱出城跑路。
“都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是从门口传进来的。
众人回头一看,来的是原工部侍郎范景文的门生,翰林编修陆培。这人三十出头,长得白净,但此刻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刚从广渠门回来。”陆培走进来,靴子上沾满了泥,“黑山军的探马已经到了通州以东十里。大队人马明天就到。”
厅堂里一下安静了。
“明天?”光时亨的声音都变了调。
“明天。”陆培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在城门口看见了通州来的人。说那支军队的前锋打着黑底金字的旗,上面写着两个字。步兵扛的一种黑色短铳,不用火石,扣一下打一发,打得又快又准。队伍后面还跟着铁壳子——”
“铁壳子?”
“自己会跑的铁壳子。”陆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有炮。”
“那……那咱们怎么办?”一个主事问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
光时亨的额头上冒汗了。他环顾四周,搜刮了半天词汇。
“依我看,咱们应该组织京师各部残余力量,据城固守——”
“你放什么屁?”角落里那个御史站起来了,是原都察院的佥都御史龚鼎孳。此公也不是什么好鸟,李自成进京时投降得比谁都快,还主动替大顺写了劝降檄文。
龚鼎孳指着光时亨的鼻子:“六十万打不过人家,你拿什么守?城里这些个老弱残兵?还是你家厨子和门房?”
“那你说怎么办?”光时亨涨红了脸。
“开城门。”龚鼎孳吐出三个字,“趁着大军没到,主动开城迎降。态度好一点,兴许还能保条命。你要是非得等人家打进来——想想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号那天,李自成是怎么进来的。”
“当初投李自成的是你!现在投陈阳的还是你!你龚鼎孳的膝盖,是不是自带弹簧的?”
“我膝盖弹簧不弹簧的先不说——你光时亨当初拦着先帝南迁,害得先帝殉了社稷,这笔账你算清楚了没有?”
两个人当场就要撕起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吵到最后也没吵出个所以然。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件事——抵抗,是不可能的。
城里有什么?京营残部两千多号,兵器凑不齐,甲胄没有。城墙上的炮倒是有几十门,可炮手都让李自成裹走了。就这点家底,人家一个时辰就能碾平。
散了之后,各人各回各家,各想各的活路。
有人连夜收拾细软,准备从西便门出城往南跑。有人把家里的明朝官服翻出来洗干净晾上,指望着新主子来了能用得着。还有人——比如那位龚鼎孳——已经开始磨墨写降表了。
这些读书人的反应,和城门口那帮当兵的截然不同。
陈致远在广渠门的城楼上坐了一整天。他手底下的把总、百户,一个接一个地来找他。说的都是一件事。
“副总兵,弟兄们不想打了。”
方把总说得最直白:“大人,您也看到了。六十万人都白给了。咱们这两千号,连人家的牙缝都塞不满。弟兄们好不容易从李自成那拨活下来,总不能再白白送死吧?”
陈致远没吭声。
方把总又说:“弟兄们的意思是——开城门。等大军到了,主动交出城防。反正咱们也不是跟那个陈阳有仇,人家要是真能坐天下,咱们替谁卖命不是卖?发饷就行。”
陈致远还是没吭声。
方把总有点急了:“大人?”
“我在想。”
陈致远站起来,走到城垛口前面,往东看。夕阳底下,通州方向的官道上,隐约能看见烟尘。
不对——那不是烟尘。是炊烟。
是大军宿营生火做饭的炊烟。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片炊烟被暮色吞掉。
“方把总。”
“在!”
“把各门的百户都叫过来。今晚子时,在广渠门内集合。”
“大人的意思是——”
陈致远把手里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腰刀解下来,搁在城垛上。
“明天一早,打开城门。”
方把总的腿一弯就要跪。陈致远一把拉住他。
“别跪了。去传令。告诉弟兄们,把兵器放好,甲胄脱了叠整齐,列队站在城门口。来的要是王师,咱们就迎王师。”
方把总走后,陈致远一个人靠在城墙上,看着城里头万家灯火,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京城。这座城他守了半辈子,守到眼珠子都丢了一颗。
“谁来都行。”他对着夜风说了句没人听见的话,“别再折腾老百姓了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