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罗血第一次杀人,是在一座破庙里。
那天夜里,他从镇子外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摘了几个野果,躲进路边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
庙里的神像早就倒了,只剩半截底座,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他蜷缩在神像后面,啃着酸涩的野果,
听外面的风呜呜地吹。
半夜,他则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三个人闯进破庙,是过路的凡人乞丐。当时的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浑身还散发着酸臭的气味。
而他们大概是饿极了,眼睛绿幽幽的,像是夜里的狼。
他们发现了他。为首的乞丐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憨厚,但当时,
那乞丐所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有肉吃了。”他说。
当时听到这话,罗安平爬起来就跑。
尽管,他那时候已经是筑基期的修士了,可他从来没有跟人动过手。他不知道怎么打,不会用法术,
不会用兵器,连灵力都不知道该怎么催发。
他只知道跑,像一只被猛兽追赶的兔子,拼了命地跑。
可他太饿了。
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正经吃过的东西了,那几个酸涩的野果根本填不饱肚子。
这让他的腿软得像面条,也是没跑了几步就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踉跄着摔倒在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那乞丐已经追上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那手像铁钳,又硬又冷,
掐得他喘不过气来。
而乞丐的另一只手,则是已然拔出腰间的刀,尽管那刀已然生锈,但月光照在刀锋上,却冷得像冰。
那一瞬间,罗安平看见了小石头。
小石头站在一片血水里,浑身是伤,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朝罗安平伸出手,嘴唇翕动,
声音轻得像风:“安平……救救我……”
而恍惚中,他又看见了小虎、铁蛋、丫丫、狗子。他们都死了,死在那口鼎里。他们的眼睛还睁着,
空洞地望着头顶的黑暗,像是在问——为什么是我?
他救不了他们。
他谁都救不了。可他不想死。
或许是濒临死亡,彻底激发了他的潜能,他体内的灵力居然把他藏在袖子里的一截断铁包裹了起来。
那截断铁是他捡来的,只有手指长,锈迹斑斑,一直藏在袖子里,从来没有用过。
只见那断铁,自行从他袖口飞出,然后便直直刺入乞丐的眼中。
乞丐惨叫一声,松开手,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
鲜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朵盛开的毒花。
当时见状,另外两个大汉愣住了,张着嘴,瞪着眼,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但是罗安平却没有愣。
只见,他扑上去,把那截断铁硬生生拔下来,接着一次一次地刺进大汉的身体。刺了不知道多少下,
直到那人不再动弹。
他才站起来,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还握着那截断铁。
而他看着另外两个人。
那两个人大叫一声,转身便跑了,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罗安平站在破庙里,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满地的血。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可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恐惧,有疯狂,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吸到一口空气。
原来杀人,是这样容易。原来杀人,是这样痛快。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停下。
他杀匪徒,杀修士,杀好人,杀坏人,杀老人,杀孩子。
他杀那些欺负他的人,杀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杀那些挡他路的人,杀那些他自己看着,不顺眼的人。
而杀着杀着,他就不再害怕了。
杀着杀着,他的心就硬了。杀着杀着他就忘了自己曾经叫罗安平,只记得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罗血。
血。
血的颜色,血的味道,血流出来的声音,血溅在脸上的温度。
只有血,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而多年之后,他修为迈入渡劫境,成功破开了当初趁乱离开血刀门时,从殷无极那里偷来的储物袋。
从中,得到了一部魔功,就是他现在所修炼的。
并且从那储物袋中,他还找出了,当年父亲打造的那把刀,那把刀经过殷无极的祭炼早已远超当日,
而罗血,得到之后,便给这把刀取名为血饮。
而之后的他,为了提升修为,杀人是越来越频繁,而他杀的人越多,血饮刀就越亮,他修为就越高。
渐渐地,他觉得,只要一直杀下去,就能变得更强,强到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他,
强到再也没有人能把他踩在脚下。
可他不知道,他杀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他心里的鬼。
那些鬼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白天,他杀人,刀光血影,快意恩仇。
夜里,那些鬼就来了。
他们站在他的床边,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看着他。
有时候他会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
那些脸。
那些他杀过的人的脸,扭曲的,狰狞的,痛苦的,恐惧的。
他们张着嘴,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捂住耳朵,没有用。因为那声音从心底里冒出来的,
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从血液里渗出来的,到处都是,怎么也赶不走。
而即便如此,他却始终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那些鬼就会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所以他只能一直杀,一直杀,杀到忘记自己是谁,杀到忘记父亲的脸。他只记得血的颜色,只记得,
杀人时那种短暂的、虚幻的快感。
而这就是罗血的经历。
一个从小被夺走一切的孩子,一个在黑暗中独自长大的孤儿,一个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可怜人。
而时间回到现在。
只见,罗血并没立刻回答赵天一的问题,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柄锈迹斑斑的血饮,暗红色的眼睛在灵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两团即将,
熄灭的炭火,里面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突然,他笑了。
那笑声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石,听得人心里发毛。
而笑着笑着,他又咳了起来,咳出一大口黑血,溅在破碎的衣袍上,触目惊心。只见他抹了抹嘴角,
抬起头,眼中的火焰跳了跳。
“哈哈哈!牵强吗?!?这世上本来就是弱肉强食,我敌视你,可以需要一个理由,但也可以不需要!
杀人同样如此!”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
“所以这一切重要吗?重要吗!”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撞在擂台四周的阵法屏障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重要。”赵天一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当然重要。”
罗血的笑声戛然而止,面露疑惑!
“如果连杀人都不需要理由,那这个世界恐怕在就乱透了!”
赵天一依旧平静的说道:“而我了解过你的一些事迹,你大约三十多年前来的西域,而这三十多年来,
你杀的人可以说是不计其数!
但是无一例外,都是你突然出手,且没有任何理由!所以,你之前说的,完全是你的借口。”
“那又如何?”罗血笑着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