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殷无极看着从鼎中爬出来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则是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不错,
某果然没看错人。你这根骨,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好材料。”
罗安平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的皮肤惨白,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瓷器,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石缝之中,指尖崩裂,鲜血从伤口渗出,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忍不住扑上去,咬断那个人的喉咙。
他太恨了。恨到骨头里,恨到血液里,恨到每一次心跳都在叫嚣着要复仇。可他不能!他太弱了。
而或许是看出了罗安平的潜力,殷无极并没有杀他。
而是将他留在了血刀门,并且收他做了弟子。
而与其说罗安平是弟子,倒不如说他是一件工具。一件会喘气、会流血、会在痛苦中挣扎的工具,
一件永远被囚禁,被关押的工具!
因为,每隔一段时间,殷无极就会来,抽取他的精血。
当时,那些精血从他体内被强行抽离的时候,就像是有人正用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剜着他的肉,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骨髓深处啃噬。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把自己的嘴唇咬得血肉模糊,把指甲嵌进掌心,恨不得把自己当场撕成碎片。
有好几次,他疼得昏死过去,又在剧痛中醒来,醒来后又疼得昏死过去。
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
可他依旧没有死。
不是因为他坚强,而是因为他太弱了。
弱到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殷无极要留着他,慢慢的取用,就像养着一头牲口,每天割一块肉,
却不让它死透。
而他在血刀门待了三年。
三年,整整一千多个日夜。他学会了数墙上的裂纹,学会了听地牢里的水滴声,学会了在黑暗中,
睁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他数过,墙上有一百三十七道裂纹,从屋顶一直蔓延到墙角,而那像一张永远也拼不回去的地图。
水滴声从东边第三块石板的缝隙里传来,每隔四十七息落一滴,落在地上,碎成无数瓣。
他蜷缩在角落里,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时间在敲打他的骨头。
而三年里,他亲眼看着,杀父仇人殷无极从羽化初期突破到中期,又从中期一路攀升到羽化巅峰。
每一次突破,殷无极都会站在密室里仰天长啸,笑声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而每一次突破的背后,都是和他一样的孩子,被带进地牢,被扔进那口大鼎,被炼成一大摊血水。
那些孩子有的比他还小,有的比他还瘦,有的连哭都不会哭了,只是睁着眼睛,
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是灵魂已经先一步离开了身体。
他想救他们。
而且,他尝试过。有一次,他把藏在袖子里的一小块碎铁递给隔壁牢房的孩子,让他撬锁。
那个孩子的手抖得太厉害,碎铁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后来,殷无极的亲信来了,便把孩子拖走了。而那天夜里,他听见了惨叫声。
很长,很尖,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鸟。然后,一切都安静了。而自打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试过。
因为,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能救别人。
直到有一天,血刀门出了大事。
血刀门门主,不知为何,得罪了一位大人物,据说是一位半帝。
而那位半帝最后竟亲自出手,便将那位门主斩杀于血刀门的山门之前,万幸并没有波及整个血刀门!
可门主一死,血刀门当即便爆发了内乱,而几个长老更是为了争夺门主之位,因此大打出手。
最终导致,血刀门一夜之间四分五裂,山门崩塌,殿宇倾颓。
就连那殷无极都在争夺门主的混战之中被仇家重伤,自顾不暇,再也顾不上关在地牢里的那个孩子。
也是在那夜罗安平逃了。
那天夜里,他趁看守逃散,用藏在鞋底的一块铁片撬开了锁。
铁片很薄,是他从鼎边偷偷捡来的,藏了不知道多久,被汗水浸得锈迹斑斑。
他的手在抖,锁孔对不准,铁片滑了好几次,指甲又崩断了一根。但他没有停。他撬了很久,久到,
他以为天都要亮了。
终于,“咔”的一声,锁开了。接着他便推开牢门,踉跄着往外跑。
他跑过一条条漆黑的走廊,跑过一扇扇敞开的牢门,跑过倒在血泊里的尸体。
那些尸体穿着血刀门弟子的衣袍,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头顶的黑暗。他没有停下。他跑出地牢,
跑出山门,跑进夜色里。
之后,他凭借筑基的修为御空飞了一天一夜,飞到全身灵力枯竭,从半空中跌落摔在一片乱石滩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但他却坚强的爬了起来,用两条腿继续跑。
他跑了两天两夜,跑到双腿失去知觉,跑到肺里像着了火,跑到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水沟很浅,只有薄薄一层污水,混着烂泥和枯叶。
他趴在里面,浑身湿透,嘴里满是泥腥味。他的腿在抽搐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心像要从胸里跳出来。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看见了满天星辰。
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夜幕上,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在闪烁,有的静静地挂在那里。
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又像是父亲炼器时飞溅出的火花,一簇一簇,落在地上,熄灭,冷却,
变成灰烬。
父亲说过,每一块宝料都有自己的脾气,你得顺着它,才能炼出好剑。
他那时候不懂,只记得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拉风箱。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炉火呼呼地烧,铁胚在火里烧得通红,像是天边的晚霞。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父亲死后,他第一次哭。
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水沟里的污水和他脸上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哪是泥,哪是泪。
他哭够了,从水沟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血刀门越远越好,
离那些吃人的修士越远越好。
他开始在南域流浪,他靠偷、靠抢、靠乞讨为生。
他睡过破庙,睡过山洞,睡过桥洞。
有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没躺下,就被别的乞丐赶走。
他被人打过,被人骂过,被人像狗一样撵过。有一次,他在一个镇子的巷口乞讨,一个醉汉踢翻了,
他的破碗,踩碎了他讨来的几文钱,还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几枚被踩进泥里的铜板,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
他已经不会哭了。
但他的修为却在流浪中缓慢地增长。尽管没有人教他,没有功法,没有丹药。只能,凭借着记忆中,
父亲教导他修炼时的记忆碎片,本能地运转着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而他的心,则是在流浪中一天天地变硬。就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壳,从外面包上来,是一层接着一层,
把那些柔软的东西全部封在里面,不透气,也不透光。
他以为,只要心硬了,就不会再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