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5章 罗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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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殷无极看着从鼎中爬出来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则是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不错,

  某果然没看错人。你这根骨,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好材料。”

  罗安平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的皮肤惨白,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瓷器,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石缝之中,指尖崩裂,鲜血从伤口渗出,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忍不住扑上去,咬断那个人的喉咙。

  他太恨了。恨到骨头里,恨到血液里,恨到每一次心跳都在叫嚣着要复仇。可他不能!他太弱了。

  而或许是看出了罗安平的潜力,殷无极并没有杀他。

  而是将他留在了血刀门,并且收他做了弟子。

  而与其说罗安平是弟子,倒不如说他是一件工具。一件会喘气、会流血、会在痛苦中挣扎的工具,

  一件永远被囚禁,被关押的工具!

  因为,每隔一段时间,殷无极就会来,抽取他的精血。

  当时,那些精血从他体内被强行抽离的时候,就像是有人正用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剜着他的肉,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骨髓深处啃噬。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把自己的嘴唇咬得血肉模糊,把指甲嵌进掌心,恨不得把自己当场撕成碎片。

  有好几次,他疼得昏死过去,又在剧痛中醒来,醒来后又疼得昏死过去。

  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

  可他依旧没有死。

  不是因为他坚强,而是因为他太弱了。

  弱到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殷无极要留着他,慢慢的取用,就像养着一头牲口,每天割一块肉,

  却不让它死透。

  而他在血刀门待了三年。

  三年,整整一千多个日夜。他学会了数墙上的裂纹,学会了听地牢里的水滴声,学会了在黑暗中,

  睁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他数过,墙上有一百三十七道裂纹,从屋顶一直蔓延到墙角,而那像一张永远也拼不回去的地图。

  水滴声从东边第三块石板的缝隙里传来,每隔四十七息落一滴,落在地上,碎成无数瓣。

  他蜷缩在角落里,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时间在敲打他的骨头。

  而三年里,他亲眼看着,杀父仇人殷无极从羽化初期突破到中期,又从中期一路攀升到羽化巅峰。

  每一次突破,殷无极都会站在密室里仰天长啸,笑声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而每一次突破的背后,都是和他一样的孩子,被带进地牢,被扔进那口大鼎,被炼成一大摊血水。

  那些孩子有的比他还小,有的比他还瘦,有的连哭都不会哭了,只是睁着眼睛,

  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是灵魂已经先一步离开了身体。

  他想救他们。

  而且,他尝试过。有一次,他把藏在袖子里的一小块碎铁递给隔壁牢房的孩子,让他撬锁。

  那个孩子的手抖得太厉害,碎铁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后来,殷无极的亲信来了,便把孩子拖走了。而那天夜里,他听见了惨叫声。

  很长,很尖,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鸟。然后,一切都安静了。而自打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试过。

  因为,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能救别人。

  直到有一天,血刀门出了大事。

  血刀门门主,不知为何,得罪了一位大人物,据说是一位半帝。

  而那位半帝最后竟亲自出手,便将那位门主斩杀于血刀门的山门之前,万幸并没有波及整个血刀门!

  可门主一死,血刀门当即便爆发了内乱,而几个长老更是为了争夺门主之位,因此大打出手。

  最终导致,血刀门一夜之间四分五裂,山门崩塌,殿宇倾颓。

  就连那殷无极都在争夺门主的混战之中被仇家重伤,自顾不暇,再也顾不上关在地牢里的那个孩子。

  也是在那夜罗安平逃了。

  那天夜里,他趁看守逃散,用藏在鞋底的一块铁片撬开了锁。

  铁片很薄,是他从鼎边偷偷捡来的,藏了不知道多久,被汗水浸得锈迹斑斑。

  他的手在抖,锁孔对不准,铁片滑了好几次,指甲又崩断了一根。但他没有停。他撬了很久,久到,

  他以为天都要亮了。

  终于,“咔”的一声,锁开了。接着他便推开牢门,踉跄着往外跑。

  他跑过一条条漆黑的走廊,跑过一扇扇敞开的牢门,跑过倒在血泊里的尸体。

  那些尸体穿着血刀门弟子的衣袍,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头顶的黑暗。他没有停下。他跑出地牢,

  跑出山门,跑进夜色里。

  之后,他凭借筑基的修为御空飞了一天一夜,飞到全身灵力枯竭,从半空中跌落摔在一片乱石滩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但他却坚强的爬了起来,用两条腿继续跑。

  他跑了两天两夜,跑到双腿失去知觉,跑到肺里像着了火,跑到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水沟很浅,只有薄薄一层污水,混着烂泥和枯叶。

  他趴在里面,浑身湿透,嘴里满是泥腥味。他的腿在抽搐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心像要从胸里跳出来。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看见了满天星辰。

  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夜幕上,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在闪烁,有的静静地挂在那里。

  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又像是父亲炼器时飞溅出的火花,一簇一簇,落在地上,熄灭,冷却,

  变成灰烬。

  父亲说过,每一块宝料都有自己的脾气,你得顺着它,才能炼出好剑。

  他那时候不懂,只记得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拉风箱。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炉火呼呼地烧,铁胚在火里烧得通红,像是天边的晚霞。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父亲死后,他第一次哭。

  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水沟里的污水和他脸上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哪是泥,哪是泪。

  他哭够了,从水沟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血刀门越远越好,

  离那些吃人的修士越远越好。

  他开始在南域流浪,他靠偷、靠抢、靠乞讨为生。

  他睡过破庙,睡过山洞,睡过桥洞。

  有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没躺下,就被别的乞丐赶走。

  他被人打过,被人骂过,被人像狗一样撵过。有一次,他在一个镇子的巷口乞讨,一个醉汉踢翻了,

  他的破碗,踩碎了他讨来的几文钱,还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几枚被踩进泥里的铜板,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

  他已经不会哭了。

  但他的修为却在流浪中缓慢地增长。尽管没有人教他,没有功法,没有丹药。只能,凭借着记忆中,

  父亲教导他修炼时的记忆碎片,本能地运转着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而他的心,则是在流浪中一天天地变硬。就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壳,从外面包上来,是一层接着一层,

  把那些柔软的东西全部封在里面,不透气,也不透光。

  他以为,只要心硬了,就不会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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