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英杰被羁押在宾馆三楼的一个房间里。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我和苏慧敏的脚步声在四处回荡。
门口有两个监察局的同事在值守，见我过去，连忙站直了身子。
“张局，苏主任！”二人连忙和我们打招呼。
“宋英杰在里面吗？”我问。
“在，他态度很强硬，还在死扛。”其中一人答道。
“没关系，他交代不交代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摆了摆手。
随后和苏慧敏推门进入房间。进门之后，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宋英杰。
仅仅半个月没见，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色蜡黄灰暗，眼窝深陷，满脸胡茬，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无精打采的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完全没了往日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的样子。
听见开门声，他似乎从失神的状态中反应了过来，缓缓的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原本呆滞的眼神中瞬间爆发出怒火，那张灰暗的脸一下子狰狞扭曲起来，他猛地从椅子上撑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我，咬牙切齿，声音沙哑的吼道：
“张宇！你终于出现了！”
“我跟你并没有深仇大恨吧？你为什么非要往死里整我？”
他情绪十分激动，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恨。
我面色平静，走到他对面的审讯桌前坐下，苏慧敏也在一旁坐下，打开笔录本，准备记录。
我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平淡道：
“宋英杰，你搞清楚，不是我要整你。是你自己违规、违纪、违法，辜负了组织对你的培养和信任。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更怨不得我。”
“呵——！哈哈……”
他听完，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刺耳又癫狂，满脸都是嘲讽和不屑：
“说的真是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啊！”
“张宇，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暗中布局，盯着我很久了吧！我宋英杰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你手里！”
他猛地止住笑，眼神阴鸷地盯着我，压低声音对我说：
“说到底，不就是因为陈婷吗？就因为我追求过她，对你有过敌意，你就记恨在心，为了这点私事，就要对我赶尽杀绝！”
“张宇，你太可怕了，简直就是睚眦必报！我栽在你这种人手里，我认！”
我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宋英杰，我们之间确实有过节。你背后给我使绊子，在网络上散布谣言，损害我的名誉，甚至在工作上处处针对我、排挤我，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我一清二楚。”
“但我们今天调查你，不是因为私怨。你犯下的每一件事，受贿、违规经商、包养情人、利用美容院搞利益输送，我们全都查得清清楚楚，证据链完整，铁证如山。”
“我今天来，只是按程序找你谈话，听听你的态度，看看你是否认罪悔过。你可以不承认，可以一句话不说，等到案子移交司法机关，我们提供的证据，照样能定你的罪。”
宋英杰狠狠瞪着我，眼睛通红，像是要吃了我似的，却没有丝毫悔过之意。他喘了几口粗气，又突然笑了，笑得凄凉又自嘲，伸手胡乱捋了一把花白的头发，声音低了下去：
“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无话可说……怪只怪我太大意，太大意了……”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的追问：
“那天……那天我在雪梅美容院门口，碰见你和陈婷。你是不是去调查我的？”
我没有回避，坦然点了点头：“是。”
他闻言，彻底泄了气，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真是处心积虑啊……张宇，是块干监察的料，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为了扳倒我，连陈婷都利用上了，我服，我真的服了。”
我没有接话，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看着他。
事到如今，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再怎么嘴硬、怎么发泄、怎么嘲讽，都翻不起半点浪花了。他所有的依仗、人脉、后台，在确凿的证据和爆发的舆论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或许是把心里积攒的怨气、怒火、不甘全都发泄完了，也或许是彻底认清了自己无力回天的结局，宋英杰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脸上的狰狞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颓败。
过了足足十几分钟，他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我交代……”
接下来的时间，他一五一十地供述了自己所有的问题。
从早年间和吴雪梅勾搭在一起，到调回江海后利用堂哥宋建国的账户给吴雪梅转三十万开美容院；还有利用职权拉拢各单位家属，把美容院变成关系网和利益输送点，到包养实习生周雪，让兴达公司马老板出钱给她买房；以及收受兴达公司巨额贿赂，到利用职务之便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和我们掌握的证据完全吻合，没有丝毫出入。
苏慧敏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等他说完，我合上眼前的材料，看着他问：“你还有没有其他问题需要交代？有没有同案犯、保护伞，或者其他违纪违法线索？”
宋英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固执：
“张局长，不用白费功夫了。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全都认，我不会乱咬别人的，更不会牵扯任何人。”
我心里明白。
他久经官场，是懂规矩的，也懂的给自己留后路。他虽然出事了，只要不攀咬别人，不牵扯背后的保护伞，哪怕现在落网，将来进了监狱，那些背后受过他好处、被他掩护过的人，说不定还会念着这份情，暗中关照他，甚至想办法运作为他减刑。
如果他乱咬人，把上面的人拖下水，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