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芳走了,王家坪彻底安静下来。
姐姐王红莉背着书包,去了三汇场的私人民办学校读书。隔一个星期,才会回来一趟。二伯王正路不知道跑去哪里晃荡,几天都不见人影。
偌大一座山,两栋老屋。就剩下王泽,和爷爷奶奶三个人。
以及那些大大小小,爸爸留下来的牛群了。
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屋子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王泽常常半夜醒过来,望着漆黑的屋顶。一睁眼,就想起爸爸,想起后妈赵芳,心里空落落的,疼得慌。
日子,还要过。地要种,牛要放,老人要照顾。
这天一早,王泽爬起来,准备去坡上放牛。柴刀别在腰上,背篓放在门边,刚要出门,屋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喊声。
“小泽!小泽在家没得?”
一看才发现,是幺爷爷王学刚。他上来望牛的同时,顺便帮忙带个口信上来。
“我在,幺爷爷啷个哟?”听见喊声,王泽赶紧迎了上去。
“是楞个,村里喊砍带!”
王学刚喘着气说:“每家每户,必须出一个劳动力。”
所谓的砍带,就是国家退耕还林工程。满山砍灌丛、烧杂草,栽新树苗。
每家必须出一个劳力,不管是不是自己家的山地。
王泽一愣:“砍带?”
“对,茶园坪集合,跟倒大部队走。”
幺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小大人了,该给家里出一份力了。你红武哥说了,村里算你一个人头,不得亏待你。”
“哦,要得。”
王泽点点头,既然村长王红武都这么说了,那自己去就去吧。
他晓得退耕还林砍带,前几年就开始搞了。就是把坡上的杂树、刺藤、茅草全部砍光,清理干净,种上松树苗、杉树苗。
山上的人都干过,姑姑王术贞以前也跟着砍过。他从小看在眼里,多少会一点。
而且现在家里,确实没人能去。爷爷、奶奶腿脚不利索,只有他能顶上去。
“我去,幺爷爷。”
王泽转身回屋,跟奶奶说了一声。陈氏心疼得不行:“你还小,坡上累得很,太阳大,刺又多……”
“奶奶,我不怕。”
王泽拿起一把锄头,扛在肩上:“我去砍带,就能给家里挣钱了。”
他小小年纪,扛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锄头,顺着山路往茶园坪跑。山路陡,他跑得急,喘气呼呼的,一心怕迟到。
可等他气喘吁吁,跑到茶园坪的大路口时。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早起的村民,早就跟着村长王红武,上山进沟了。
王泽站在路口,举目四望,静悄悄的。正不知道该啷个办,旁边团凼凼的远房大奶奶黄氏,打开门看见了他,连忙招手:“小泽,你啷个这丈才来?
大部队,早就走了!”
“大奶奶,我……我来晚了。”王泽低着头,有些无措。
“莫慌,莫慌……”
黄奶奶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屋里带:“先进屋烤火,耍一哈再说。
等你大爷爷中午回来,一起吃了晌午。下午再上山,也不耽误。”
“那才不当好哦!”王泽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摆手拒绝。
“你这个背时崽崽,才是哦!”
大奶奶假装嗔怒,慈祥的笑着说道:“你那细细滴时候,遭丢在队长门口。要不是我跟你女大伯,一起去把你抱回来。
现在起码,没得你这个娃娃了!”
她拍了拍围腰上的灰尘,接着继续说道:“走,进屋。各自屋滴人,讲啥子礼嘛!”
“那才,把您劳慰哒呢!”
王泽不好推辞,跟着进了屋。火坑里烧着柴,暖烘烘的,驱散了一早的寒气。
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吵不闹,听大奶奶摆家常。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山上砍带的活儿。
中午,大爷爷回来了,一身灰,一身汗,裤脚全是刺。
一家人吃饭,简单的酸菜、米饭、咸菜,王泽吃得很香。他饿了一早上,又跑了远路,狼吞虎咽,却依旧记得规矩,长辈不动筷,他不先吃。
大爷爷看着他,心疼:“小泽,你这么小,就出来当劳力,造孽哦。”
“大爷爷,我不小了,我能干。”
吃完饭,歇了一会儿,王泽就跟着大爷爷往鼎罐沟走。
一路上坡,钻林子,翻山梁。到了砍带的地方,满山都是人,弯腰低头,挥着柴刀砍刺、割草、砍小杂树,热火朝天。
村长王红武看见王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泽来了?好,来了就算一个工。锄头莫用了,坡上全是刺藤,锄头施展不开。
我给你,找把柴刀。”
王红武给他拿了一把轻便的柴刀,磨得锋利。王泽接过刀,试了试手感,很顺手。
他从小就在山上砍柴、割草、砍树,力气不大,但动作麻利,晓得哪样砍得快,哪样刺要绕开。蹲下身,一刀一刀,干净利落,不比大人慢多少。
周围的乡亲看着,都夸:“这个崽崽,才能干,懂事呢。”
有人特意把好砍、刺少的地方让给他,怕他被扎伤。王泽不说啥,只是闷头干,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衣服湿透了,黏在背上,他也不歇。
从下午,一直干到太阳偏西。等放活路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尽。
简单的饭菜,混着爷爷奶奶关心的话语。为了方便明天继续砍带,爷爷特意帮他磨了自己家的柴刀。
这一夜,王泽睡得很深沉。也许是白天太累,也许是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子。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砍带的活路也得心应手。鼑罐沟这几座山,倒是没那么容易砍完。
转眼就过去了三天,这天放活路之前。村长王红武给大家,做了几句动员工作。
他说鼑罐沟这边,还有两天左右的活路。等这边砍完后,就要往小坪方向转移了。
随后就大声宣布,今天放活路回家。
初春的天,黑得早。寒潮还没退,夹着雨丝的风一吹,冷得人打哆嗦。
放活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村民们三三两两往回走,说说笑笑,一天的累,在摆龙门阵里散了大半。
王泽跟在人群后面,背着空背篓。手里攥着柴刀,脚又酸又软。
等到茶园坪分路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了。山影黑乎乎的,看着有些吓人。
王正龙伯伯、伯母卢大嫂、还有大奶奶他们,都拉住他:“小泽,莫回去了!
回王家坪,还有快一个小时的山路,黑灯瞎火,坡又陡,摔下去咋个得了?
就在我们屋头住一晚,明天再一起继续砍带。”
“是啊,黑得很。你一个娃儿家走夜路,我们不放心的嘛。”
王泽站住脚,望着漆黑的上山小路,摇了摇头。
“不了,伯伯、伯娘,大奶奶,我要回去。”
“黑成这样,你一个人咋个走?”
“没事,我要回去。”
王泽抬起头,眼神很坚定:“今天是我老汉三七。我要回去,给他烧纸、放鞭炮。”
一句话,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川渝山里的规矩,人死之后,每七天一个“七”,要到坟前烧纸、送火、放鞭炮,一共七七四十九天。
下葬那天已经送过火,所以只需要烧七。今天三七,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烧纸放炮。
这是孝心,也是念想。
谁也没法再劝!
卢大嫂叹了口气,从屋里拿了一把电筒给他:“拿上,路上照到点。慢到走,千万莫慌。”
“谢谢,伯娘。”
王泽接过电筒后,跟众人道别。随后一头扎进,漆黑的山路上。
风呼呼地刮,灌木林黑黢黢的。枝桠张牙舞爪,像鬼怪一样。
山路又陡又滑,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悬崖。夜里看不清,每一步都踩得心惊胆战。
电筒光微弱,在风里晃来晃去。只能照见脚下,一小片地方。
王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累,怕,黑,冷。
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是爸爸的三七,我必须回去。
我要去,陪他说话。
一步不停,喘着粗气,手脚并用,爬过陡坡,钻过林子,踩过湿滑的泥路。平时一个小时的路,那天夜里,像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等他终于爬上王家坪,浑身都湿透了,冷得发抖。
他没进屋,在垓阴拿了纸钱跟鞭炮,转身直接往凉水井走。爸爸的新坟,在夜色里孤零零立着。
王泽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铺开。用石头压住,不让风吹走。然后擦燃火柴,一点一点,慢慢烧。
火苗跳动,映着他小小的脸。
“爸,我回来了。今天是你三七,我给你烧纸。”
“爸爸,妈走了,姐姐去读书了,二伯不在家,屋里就我和爷爷奶奶。”
“我这些天去砍带了,我能干活了。”
“我会照顾好爷爷奶奶,您放心。”
“爸爸,我想你!”
他轻声说着,一句一句,慢慢说,像平时跟爹摆龙门阵一样。
烧完纸,他点燃鞭炮。
“噼里啪啦——”
脆响在寂静的山里炸开,回音荡来荡去。
火光熄灭,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王泽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风还在吹,山还是静。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真的要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