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鬼门关的刹那,更浓郁的阴寒煞气扑面而来。四周雾气化作墨色,能见度不足三尺,耳边鬼哭狼嚎声此起彼伏,搅得人心神不宁。
门内往来的亡魂皆是面黄肌瘦,魂体虚幻,被鬼差押着步履蹒跚,眼中满是绝望。偶有妄图逃跑的,瞬间被钢叉刺穿魂体,惨叫着魂飞魄散,看得王春生心惊肉跳。
石炷阴差团队立刻调整阵型,将王春生护在最核心,王蒙与魏杰分立左右。阴差们手持丧棒,周身阴气涌动,筑起一道防御屏障。
值守的鬼差们,瞥见他们腰间的阴差令牌。并未多加阻拦,任由他们通行。
而游荡的孤魂野鬼感受到,石炷小队身上的阳气,再加上看见丧棒与勾魂爪,也不敢有所动作。
前行数里,狂躁的犬吠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臊之气,阴阳路第二关恶狗岭已然在望。
岭上密密麻麻盘踞着,数不尽的黑毛恶犬。
身形比猛虎还要庞大,獠牙外露,眼冒血光,涎水滴落在阴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这些狗灵专食亡魂魂魄,凶戾至极,寻常亡魂踏入岭中,顷刻便会被撕成碎片。
“守住阵型,护好春生叔!”
魏杰厉声大喝,手中镇魂丧棒泛起幽光,王蒙也凝神戒备,石炷小队瞬间摆出御敌架势,众人神色凝重,这恶狗岭,远比想象中凶险。
王春生躲在阵型中央,看着岭上群犬,手心沁出冷汗,魂体微微发颤。他知道,自己若是拖累,众人都将陷入险境。
“咚……咚咚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如惊雷滚地,整齐划一,每一次落地都让阴土微微震颤。一股滔天杀伐之气冲破墨色雾气,席卷整个恶狗岭。
那股历经无数死战的悍勇煞气,竟比恶狗岭的凶戾还要强悍数倍!
岭上的恶犬瞬间噤声,夹着尾巴瑟瑟发抖,纷纷躲进岭中洞穴,不敢再露头。往来亡魂与鬼差更是吓得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整个恶狗岭,只剩马蹄声在空气中回荡。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雾气中,一支精锐铁骑疾驰而来。
为首一匹通体雪白的阴魂战马,马身泛着幽蓝鬼火,马背上银甲将领身姿挺拔,面容儒雅且刚毅,手中长枪刻着“月”字,煞气凛然。
身后三千余骑兵,分列两队。甲胄鲜明,骑枪如林。
铁骑奔至近前,瞬间勒马止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多余声响。
为首将领秦加月翻身下马,长枪拄地,声音洪亮:“末将秦加月,率踏云虎豹骑玉垒营。奉命前来护送王春生,安通过阴阳路七大关卡!”
“末将徐云、沈研秋、黎黍、张勇、秦苏、董瑞,见过王春生先生。”
身后三千余骑兵齐齐开口,声震山岭:“ 我等,见过王春生先生!”
王春生彻底愣住,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这一次,却是激动与骄傲的泪水。
他的儿子王泽,竟在阴间有如此强悍的部下。竟记挂着他的安危,派来精锐铁骑保驾护航!
“你……你们真是王泽的人?”王春生声音颤抖,不敢置信。
“没错,玉垒营是王泽军团长的亲卫营。而我秦加月,就是王泽军团长的亲卫统领。
前日,接到王正华掌案使传讯。得知您踏上阴阳路,末将即刻率军赶来,定保您一路无虞!”秦加月语气恭敬,字字铿锵。
秦加月接到王正华的传信,没有丝毫的质疑 。因为夹带来的手令,笔迹一看就是王泽的。
确切来说是,他秦加月的笔迹。
王泽附身秦加月的时候,不光学习了他的带兵知识。就连笔迹与书写习惯,全部都学了过去。
所有秦加月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告知林苍并禀报豹尾阴帅。
听闻秦加月,要去护送王泽的生父,豹尾阴帅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毕竟南帝杜子仁,以及五大阴帅有令,王泽可以随意调遣踏云虎豹骑。
好在封魔城距离阴阳路不远,玉垒营紧赶慢赶。终于在野狗岭地界,赶上护送王春生的阴差队伍。
“多谢!多谢您们!”
王春生连连点头,泪水滑落,心中百感交集。有骄傲,有欣慰,更有对儿子的深深思念。
有铁骑开道,阴阳路七大关卡再无凶险。恶狗岭群犬避退,金鸡岭上金鸡飞逃,野鬼客栈厉鬼不敢露头,望乡台、迷魂殿、黄泉路、奈何桥,一路畅通无阻。
秦加月治军严明,铁骑寸步不离,将王春生护得严严实实。沿途亡魂无不侧目,满是敬畏与羡慕。
经过一路奔波,远处酆都城的轮廓终于浮现。高耸的阴玉城墙刻满镇魔符文,城门上“酆都”二字金光熠熠,威严壮阔。
秦加月勒住战马,对着王春生拱手:“春生先生,酆都城已到。末将需率队返回边境战场,无法再送,后会有期。”
王春生心中不舍,对着秦加月弯腰回礼:“多谢秦统领,多谢各位军爷,一路辛苦!”
“告辞,保重!”
秦加月率众行礼,随即调转马头,铁骑踏着暮色离去,杀伐之气渐渐消散,只留酆都城的肃穆,在眼前铺开。
酆都城门口,阴兵林立,戒备森严,往来亡魂排着长队,接受严苛盘查,稍有异常便会被严加审问。
可当王春生一行走近时,却有身穿官服的阴司快步迎上,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王春生先生,王掌案使已在城门等候多时,小人带您过去。”
“王掌案使,那是那个?”
王春生心头一动,王掌案使?不会是,阔别多年的三哥王正华!
顺着阴司指引的方向望去,城门下,一道青色身影翘首以盼。那人眉眼儒雅,鬓角染着些许霜白,正是王春生的三哥王正华。
四目相对的瞬间,王正华眼中的期盼与焦灼瞬间化作狂喜。快步奔至王春生面前,双手颤抖着,一把抓住王春生的双臂,力道大得生怕眼前人是幻影。
“春,五弟!终于安全到了!”
王正华的声音哽咽,眼眶瞬间泛红。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王春生,指尖抚过弟弟略显虚幻的魂体,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些日子,我盼你来。但是,却又怕你来!
现在,还是把你盼来了。路上受苦了,是不是受了很多惊吓?”
阔别数十载,阴阳相隔,再见时已是阴间相逢。王春生看着三哥熟悉的面容,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他紧紧回握住王正华的手。
那掌心的温度,是血脉相连的暖意,是漂泊半生的依靠:“三哥……”
一声呼唤,道尽了半生的思念与委屈,他身子微微颤抖,靠在王正华肩头,像个孩子般失声痛哭:
“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阳间遭难,若不是这帮孩子,我早就魂飞魄散了……”
“没得事,没事了!”
王正华拍着弟弟的后背,动作轻柔,自己的泪水也浸湿了衣襟。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得知弟弟寿元已尽,他便日日在酆都城门口张望。
虽然知道,弟弟有阴差守护,还有玉垒营铁骑开道。但他就是担心,怕出现别的意外。
如今五弟平安到达,原本悬着的魂核,算是终于落地了:“到了酆都,就到家了!
有三哥在,有小泽在,再也没人能欺负你。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没有华丽的言语,只有血脉亲情的滚烫,两人相拥而泣,多年的思念、牵挂、担忧,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阴阳路的疲惫,与离别家人的痛苦。在亲人的陪伴下,渐渐消散。
一旁的王蒙、魏杰与石炷小队,看着这骨肉重逢的一幕,纷纷露出欣慰的笑容,默默站在一旁,不打扰这份难得的温情。
许久,兄弟二人才平复心绪,王正华擦去泪水,牵着王春生的手,笑得眉眼舒展:“走,三哥带你回家,我早就备好住处,雅致得很。
先歇息,再等候阎王召见。有我的打点,有阿泽的情面。想必分配到第四殿阎罗王处,应该没有问题。
再加上你自己,行善积德。不会受啥子苦,一定会得到一个好的去处。”
“嗯,晓得了。”
王春生点着头,紧紧攥着三哥的手,仿佛孩童般依赖:“多谢三哥的安排,又让你费心了。”
既然有王正华来接,王蒙等阴差就告辞离去。路引交接手续都有灵代办,他们也需返回阳间继续勾魂。
“春生叔,我们就告辞了。您保重阴体,我日后办差会常来看您。”王蒙躬身行礼,语气不舍。
王春生拉着王蒙的手,再三叮嘱:“好孩子,你们也保重!”
目送石炷阴差队伍离去,随后跟着王正华踏入酆都城。城内街道宽阔,阴木建筑错落有致,往来阴魂络绎不绝,虽无阳间烟火气,却也热闹有序。
王正华一路牵着弟弟,絮絮叨叨说着阴间的琐事,说着自己这些年的生活,说着王泽的英勇,语气里满是自豪。
行至一处清幽小院,院内种着阴间独有的幽兰,香气清雅,屋内陈设简洁温馨,正是王正华特意为弟弟打理的居所:“春,你先歇息,三哥去第四殿打点,很快回来。”
王正华叮嘱再三,才转身离去。
王春生坐在屋内,摸着冰凉的桌椅,看着院中的兰花,心中满是安稳。
有三哥相伴,有儿子的庇佑,这阴间,竟也有了家的模样。
不多时,王正华归来,笑着道:“都办妥了,三日后发配四殿审判。莫担心你一生行善,无甚罪孽,应该无需受刑。”
“嗯,三哥放心,我不怕!”
王春生点点头,眼神之中满是坚定。
酆都城的夜色温柔,幽蓝色的月光洒在小院里,幽兰的香气愈发清雅,驱散了阴间的阴寒,满是暖意。
王春生与王正华坐在院中石凳上,促膝长谈,从阳间的童年往事,到阴间的各自经历,话语间满是亲情,愁绪与悲痛,渐渐被这份温情抚平。
等到第三天,王正华亲自带着他,前往第四殿受审。有哥哥的陪伴,王春生也表现得很平静。
第四殿判官、阎王,都比较青睐王泽。再加上有王正华打点,并且王春生也确实无甚恶迹,自然也无需受太多刑法。
唯一的缺点就是,让父母饱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所有阎罗王象征性,给出了一些惩罚,并且可以缓期执行。只需等王正华后期运作,或许这个惩罚也可以消除。
接下来的日子,王春生渐渐适应了阴间的生活。
每日打理院中的幽兰,坐在门口望着城门方向,静静等待儿子分魂归来。他偶尔会想起王蒙诉说的王泽受刑的遭遇,心中依旧心疼,却不再悲痛。
他知道儿子分魂,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定会平安归来。
酆都城的岁月悠悠,没有阳间的生死别离,没有阴阳路的凶险诡谲,唯有亲人相伴,静待归人。
王春生守着一方小院,守着血脉亲情,心中满是期盼。所有的等待与磨难,都会化作团圆的喜悦,在这阴都之中,绽放出最温暖的光。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魂归冥土的几日后。家里的父母孩子经历一场死别,还未从悲痛中走出,就又要经历一场生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