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蓝氏队伍接管莲花坞,安排轮值,修改护宗大阵,打扫战场,清点宝库,修葺房屋。
魏无羡进了宝库,就像进了米缸里的老鼠。
他正愁没材料给聂兄和叔父制作礼物呢,这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所以这几日他都是在宝库和住所之间两头跑,忙得不亦乐乎。
蓝忘机倒是清闲。他本就不擅言辞,交际应酬有蓝氏弟子打理,修葺之事也有专人负责。他只需坐镇莲花坞,处理一些需要决断的事务。
可这些事务,一两个时辰就能处理完。
剩下的时间,他都在看魏无羡忙。
这天,魏无羡拿着莲花坞的宝库账册找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眉头微微皱起。
“二哥哥,这最后一天的账目是莲花坞灭门那天。”
蓝忘机正在一旁擦拭避尘,闻言抬眸看他。
魏无羡指着账册上的数字,语气里满是疑惑:
“可我们从温氏收缴的武器法宝,加上宝库里现有的库存,怎么算都是有增无减——莲花坞灭门那天,就没消耗任何武器和法宝吗?”
蓝忘机放下避尘,接过账册看了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啧啧两声:
“好歹是五大世家之一,强敌来袭,竟然毫无防备,灭门当日不给弟子发放武器法宝?温晁的一千人,一夜之间就把它灭了,实在太不中用了。”
蓝忘机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莲花坞灭门的具体过程。当时听闻消息时,他也很震惊——堂堂一流世家,竟然全军覆没,这太出乎意料。
而唯三的知情者,就是魏婴和江家姐弟。
魏婴失忆,自然不记得。
江家姐弟……肯定也不会自揭伤疤。
所以莲花坞灭门的过程,竟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两人都疑惑,却也没真正放在心上。毕竟那是江家的事,与他们无关。
蓝忘机见魏无羡起了话头之后,又忙着倒腾手上的材料了,心里微微泛起一丝不快。
——这几天,魏婴先是忙着修补护宗大阵,之后又说要亲手制作礼物,不是去库房找材料,就是在屋里写写画画,画符篆的草图,写炼器的配方,忙得不亦乐乎。
不像以前那样缠着他撒娇、求亲亲抱抱了。
他时常一个人站在廊下,望着宝库的方向,一站就是许久。
连蓝氏弟子都看出来他们家含光君神色落寞,像被抛弃的怨妇。
——当然,这话他们只敢在心里想想,谁也不敢说出口。
此刻,魏婴好不容易跟他主动搭话,他自然乐意奉陪。
他默默走到魏无羡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腰,掌心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眼睛却盯着魏无羡的手。
魏无羡察觉到他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兴致勃勃地问:
“二哥哥也对炼器感兴趣吗?要不要我教你?”
蓝忘机:“……”
他沉默了一瞬,没接话。
魏无羡见他不答,也不在意,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材料。
蓝忘机坐在他身侧,手臂虚虚地揽着他的腰,看着他聚精会神的模样。
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魏无羡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外衫——是蓝忘机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袖口卷起,露出白皙的手腕,领口也有些松,低头的时候能看到一截精致的锁骨。
他束着高高的马尾,红发带在发间格外醒目。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鼻梁高挺,唇色嫣红,此刻微微抿着,眉头偶尔蹙起,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蓝忘机看着看着,有些移不开眼。
他的魏婴,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像一阵停不下来的风。
可一旦认真做起事来,整个人就安静下来了,眉眼间那股跳脱劲儿收敛起来,露出底下那份罕见的沉静。
专注,又迷人。
蓝忘机忍不住凑过去,将下巴抵在魏无羡肩上,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
魏婴脖颈间的气息,清清爽爽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很好闻。
温热的唇贴上去,轻轻一触,人没反应。继续贴,连亲了好几下,发出细微的“啵”声。
魏无羡被他弄得痒痒,缩了缩脖子,侧头看他:
“二哥哥,想我了?”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眸色暗了暗。
魏无羡放下手中的材料,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要不今晚天天?”
蓝忘机的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回应。
魏无羡见状,顿时不满地哼了一声:
“哼,我就知道你不同意。那你还来招惹我?也不怕我把你吃了。”
蓝忘机抬手,轻轻掰过他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呼吸交缠——
“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蓝忘机的动作顿住了。
魏无羡眨了眨眼,坐直了身子,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何事?”蓝忘机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外的蓝氏弟子看了一眼姿态亲密的两人,立即低头禀报:
“含光君,魏公子,云梦江氏的江小宗主来了,带了十几名弟子,声称要接收莲花坞,想进来面谈。”
魏无羡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什么人啊?”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接收莲花坞?他有什么资格接收莲花坞?这地盘是我们打下来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蓝忘机没有接话,转向门外问道:
“可有联军统帅的手书?”
“回含光君,并没有。”
魏无羡冷笑一声:
“连手书都没有,看来是私自前来的。不必管他,赶走就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加不客气:
“打仗的时候不见他这么积极,如今倒跑得比谁都快。真当莲花坞是他家的菜园子了?想来就来,想摘就摘?
告诉他,想要莲花坞,可以——先去战场上杀三千个温氏修士,拿战功来换!
空口白牙就想把地盘要回去,当我们蓝家是开善堂的?”
蓝忘机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魏婴这副护食的模样,还挺好可爱的。
蓝氏弟子听完,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看了蓝忘机一眼,等待他的指示。
蓝忘机淡淡开口:
“魏婴的话,便是我的意思。日后军中,他与我拥有同等决断权。不必事事问我。”
蓝氏弟子立即会意,躬身一礼:“是,弟子明白。”
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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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坞大门外,江晚吟正站在牌楼下,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江氏弟子,个个风尘仆仆,显然是连夜赶路。
蓝氏弟子走出大门,客客气气地朝江晚吟行了一礼,传达了魏无羡的指示。
江晚吟听完,脸色更难看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什么?这是云梦江氏的莲花坞!是我江家的祖宅!凭什么要联军统帅的手书?蓝氏凭什么占着不放?”
蓝氏弟子不卑不亢:
“江宗主,莲花坞是由含光君与魏公子率队,从温晁手中夺回的。按照联军规矩,谁打下,谁处置。若无统帅调令,旁人无权接收。”
“旁人?”江晚吟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是旁人?我是江晚吟!莲花坞是我家的!”
蓝氏弟子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客气:
“江宗主息怒。规矩如此,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江晚吟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抽出紫电,猛地甩在地上。
“啪——”一声脆响,青石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魏无羡呢?”他吼道,“让他出来见我!白眼狼!我江家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倒好,占着我家的地盘不放!忘恩负义的东西!”
蓝氏弟子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若非蓝氏教养好,他们此刻恐怕已经白眼翻上天了。
——打仗的时候不见你,打赢了倒来摘桃子,还骂别人是白眼狼?
这脸皮,可真够厚的。
蓝氏弟子脸上露出愠色,做出送客的姿势:
“魏公子正在处理战后事宜,无暇分身。江宗主请回吧。”
江晚吟还想再骂,可蓝氏弟子们已经转身入内,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和守卫森严的阵仗,他知道今天进不去了。
——以前的莲花坞,哪有这般气派?哪有这般守卫?
如今落在蓝氏手里,倒比在他手里时还像个世家。
他咬了咬牙,狠狠地剜了那大门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走!”
江氏弟子们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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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吟无功而返的消息,很快传回了联军营地。
百家修士本就对金丹之事议论纷纷,如今又添了新料,自然少不了又是一番唇舌。
无非是说江晚吟用了魏无羡的金丹,连句谢谢都没有,还骂人家白眼狼。
还有人直接断言江晚吟这性子,一看就撑不起门面。若魏无羡还在,江家定会是下一个顶级世家,如今魏无羡走了,江家也就这样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风向几乎一边倒地偏向魏无羡。
当然也有人替江晚吟说话,说莲花坞本就是江家的祖宅,蓝氏占着不还于理不合。可这种声音刚一冒头,就被更多人怼了回去——
“那是温晁占的!蓝氏从温晁手里打下来的,凭什么白白还给你?”
“有本事自己打啊!打不下来就别不要脸去抢!”
江晚吟回到营地后,听到这些议论,气得又摔了一屋子东西。
他恨魏无羡。
恨他让自己失了面子,恨他抢了自己的风头,恨他占着莲花坞不放。
可他更恨的是——
他拿魏无羡一点办法都没有,从前那个处处忍让他、包容他的大师兄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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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个话题也在修真界迅速发酵——
魏无羡的诡道。
那日莲花坞之战,不少百姓和散修都亲眼目睹了那骇人的一幕——
笛声起,怨气涌,万鬼齐出,三千温氏战力在一个时辰之内土崩瓦解。
有人说他是杀神转世,有人说他是厉鬼化身,也有人说他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恰好赶上了莲花坞湖底的怨气爆发。
总之,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江南北。
百家的态度,迅速分裂成两派。
一派认为,诡道强大,是射日之征的主要战力,应当支持。
另一派则认为,诡道邪门,有违天和,不该存于世。
两派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有一点,双方都没有否认——
魏无羡很强。
无论你喜不喜欢他,承不承认他的手段,你都无法否认,他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存在。
一个没有金丹、却能以一敌三千的高手。
这在修真界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有人钦佩,有人忌惮,有人想拉拢,有人想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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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启仁收到消息的时候,神色凝重,读到最后,手都在发抖。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前段时间听说魏婴只是用符篆,他以为一切都还好。
结果那孩子一声不响,就干了件大事。
而且,他用的方式,又是为世人所诟病的怨气。
修真界对怨气的排斥,根深蒂固。
魏婴如今风头正盛,百家正是用人之际,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可一旦射日之征结束,没有共同的敌人,那些人的矛头就会转向他。
到时候,魏婴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蓝启仁越想越不安,当即命人请来三长老和五长老,召集一队弟子,连夜赶往莲花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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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蓝启仁踏入莲花坞大门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他身后的三长老、五长老和蓝氏弟子们也齐齐停住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莲花坞的残垣断壁上,密密麻麻地忙碌着……鬼。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青面獠牙的厉鬼,而是凝成了实体的冤魂。
它们神色清明,动作有序,有的扛着木料在屋顶上穿梭,有的蹲在墙根处砌砖,有的在庭院中清理碎石,还有几个抬着一根粗大的横梁,步伐整齐地从众人面前走过。
除了肤色青白、眼珠颜色略浅之外,这些鬼魂与凡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一个鬼魂扛着木料从蓝启仁身边经过,还朝他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蓝启仁的胡子抖了一下。
三长老率先回过神来,眼中亮起惊叹的光芒:
“妙啊!这怨气凝形之术,我只在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没想到竟能亲眼得见!魏小友当真是天纵奇才——”
话没说完,被蓝启仁一个眼神扫过来,三长老讪讪地闭了嘴,但眼中的赞叹丝毫未减。
五长老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忙碌的鬼魂,若有所思。
蓝启仁收回目光,心中原有的担忧又添了一层。
这些鬼魂……不是被驱使的傀儡,而是有自己的意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御鬼”了。
这是……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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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听说蓝氏来人了,立即扔下手中的材料。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劲装,袖口收紧,腰束革带,衬得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
红发带在风中轻轻飘扬,少年意气扑面而来,眉目间那股子鲜活劲儿,像破云而出的第一缕骄阳——明亮、灼目、不可逼视。
他拽着蓝忘机就往外走。
蓝忘机依旧白衣若雪,神色清冷,被他拉得脚步微乱,却也没挣开,任由他牵着,眼底是藏不住的柔和。
见到蓝启仁,蓝忘机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叔父。三叔。五叔。”
魏无羡也跟着行礼,笑盈盈地唤道:
“叔父好!三叔好!五叔好!”
他叫完人之后,悄悄用手肘顶了一下身边的蓝忘机。
蓝忘机被顶得微微一怔,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耳尖悄悄红了。
蓝启仁:“……”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么自来熟吗?
他还没说同意他和忘机的婚事,怎么就叫上叔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