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怀桑赶紧走进去,激动到语无伦次:
“魏兄,魏兄,真的是你啊!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魏无羡目光掠过他身上的兽头纹家袍,心中明了。
看品阶,这位应是聂氏的嫡系公子。
又对上他真挚的眼神,竟生出几分好感,立即笑道:
“多谢这位公子关心。”
聂怀桑正想再说,却见蓝忘机淡淡看过来,忙向蓝忘机行了一礼:
“含光君,打扰了。”
蓝忘机微微颔首,当是回礼,随即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熟练,神色从容,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聂怀桑的嘴巴微微张开,用折扇掩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含光君。蓝氏二公子。那个出了名的不近人情、生人勿近的含光君,竟然在收拾碗筷?而且看起来……好贤惠的样子。
他偷偷看了一眼魏无羡,那人正托着下巴,目光追随着蓝忘机的背影,嘴角挂着笑,眼底满是欢喜。
他突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但对好友的关心很快占了上风。他凑近魏无羡,关切地问:
“魏兄,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魏无羡摇了摇头,语气坦然:“确实。”
聂怀桑瞄了一眼拿着碗筷出门的蓝忘机,心中松了口气,在魏无羡身边一屁股坐下,急忙道: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清河聂氏的聂怀桑,是你同窗!在云深不知处一起听过学,逃过课,摸过鱼。咱们以前玩得可好了,你那时候都叫我聂兄的!”
魏无羡对他印象不差,听得眼睛一亮,便笑着叫了一声:“聂兄。”
聂怀桑顿时眉开眼笑,激动之下,伸手就去拍魏无羡的肩膀:“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谁知魏无羡肩膀往后一闪,灵活地躲开了他的触碰。
聂怀桑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讪讪地收回手,正想说点什么圆场。
魏无羡却歪着头,一本正经道:
“男男授受不亲,你要是碰我,蓝湛会不高兴的。”
聂怀桑:“……啊?”
他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蓝忘机已经从外面回来了。他走到魏无羡身边坐下,动作自然,神色似乎有些愉悦。
魏无羡顺势靠在他肩上,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聂怀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嘴巴又张开了,抬起折扇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他看着魏无羡靠着的肩膀,再看看蓝忘机丝毫没有推开的意思,心里那股莫名的诡异感越发强烈。
“魏、魏兄……”
聂怀桑的声音有些发飘,
“你这几个月到底去哪儿了?你不知道,含光君找你都快找疯了!”
“乱葬岗啊。” 魏无羡随口答道。
聂怀桑的瞳孔骤然紧缩,手中的折扇差点掉在地上:
“乱、乱葬岗?!那个有去无回的乱葬岗?!”
“是啊。”魏无羡点了点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转头看向蓝忘机,声音软了几分:“辛苦二哥哥为我操心,千辛万苦地寻我。”
蓝忘机低头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微微弯起唇角,轻声道:
“不辛苦。你回来,便值得。”
聂怀桑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看到了什么?
含光君笑了。那个从来不苟言笑、冷得像冰山一样的含光君,竟然笑了。还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宠溺。
而魏兄叫他什么?二哥哥?这么亲昵?
嘶——他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上下打量着魏无羡——人瘦了不少,脸色也苍白,但肩背依旧挺拔,精神还好,眼睛亮亮的,看着不像是伤重难行的样子。
从那种地方活着出来,还跟没事人似的,这世上怕是也只有魏兄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合起折扇,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语气又激动又钦佩:
“魏兄,你可真厉害!你可是第一个从乱葬岗走出来的人!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嚣张啊!了不起了不起!”
“是吗?” 魏无羡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评价颇感兴趣。
“可不是嘛!” 聂怀桑见他有兴趣,顿时来了精神,折扇一开,就要滔滔不绝,“当初在云深不知处听学的时候,你就——”
他刚开了个头,蓝忘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甚至称不上凌厉。可聂怀桑硬生生从那一眼里读出了某种意味——
闭嘴。
他张开的嘴又闭上了,讪讪地笑了笑,把那些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魏兄,你可有受伤?从那个地方出来,一定受了不少罪吧?”
他说着,目光紧盯着魏无羡,眼中满是关切。
魏无羡觉得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便坦然道:“不过是受些内伤,金丹没了而已。”
聂怀桑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放大:“金、金丹没了?这、这是真的吗?”
“是啊。”魏无羡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如常,“不知是谁挖走了我的金丹,我定会查出来的。”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转头看向蓝忘机,声音软了下来:
“不过有二哥哥在,这些都不算什么。”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揽住了他的肩。
聂怀桑心中大震,半晌说不出话来。
魏兄天资出众,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如今却被挖金丹,这对天才来说是何等残酷的事,魏兄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他遭遇的苦难,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重得多。
“魏兄……” 聂怀桑声音有些发涩,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和魏兄虽然相识不到两年,可魏兄待他真诚,从不嫌他天赋差,也不像旁人那样看不起他。不仅带他玩,还替他挡过傀儡,救过他的命。
如今魏兄遭此大难,他却什么都帮不上。
魏无羡见他神色哀痛,心中一暖,立即开口安慰,语气轻快:
“聂兄,你别这副表情啊。我就算没有金丹,也是很厉害的。再说,还有蓝湛保护我呢。”
他说着,还得意地朝蓝忘机挑了挑眉,眼中满是信赖与炫耀。
聂怀桑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鼻头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他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还这么嚣张”,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扯出一个笑容:
“是是是,魏兄最厉害了。含光君也最厉害了。”
魏无羡笑着点头:“那当然。”
聂怀桑见他是真的不在意金丹之事,心里稍微好受了些,立即信誓旦旦道:
“魏兄你好好养伤,聂氏虽不善医,但家中还有不少好药材,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跟我说。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弄点药材、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魏无羡看着他,拱手一礼,笑容分外真诚:“多谢聂兄好意,魏某感激不尽。”
聂怀桑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声音发颤:
“魏兄,那个……你和含光君……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蓝忘机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嫌弃他聒噪。
魏无羡却满不在乎地笑了,伸手揽住蓝忘机的腰,靠得更近了些,语气理所当然:
“你不知道吗?蓝湛他是我夫君啊。”
“咳咳咳——”
聂怀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脸涨得通红。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瞪大眼睛,看看魏无羡,又看看蓝忘机,再看看两人相拥的姿态——
夫君。
魏兄说含光君是他的夫君。
含光君居然没有反驳。不仅没有反驳,那个嘴角微翘的表情,显然是……很受用?
聂怀桑的脑中一片混乱。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不会是……含光君趁着魏兄失忆,又失去修为,把人给……强占了吧?含光君对魏兄——竟然存着这种心思?
他张了张嘴,很想提醒一下——魏兄,你可能搞错了,你和含光君以前并不是这种关系,你清醒一点啊。
可话到嘴边,蓝忘机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聂怀桑的嘴立刻闭得紧紧的。他讪讪地笑了笑,把那些话全部咽回肚子里,识趣地打着哈哈:
“原来如此啊,那魏兄一定很喜欢含光君咯?”
“那是自然,蓝湛是我心上人,对我最好了。”魏无羡点了点头,看了眼蓝忘机,笑得一脸甜蜜。
那笑容晃得聂怀桑眼睛都快瞎了,觉得自己此刻好像有点多余,可他又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担忧。
他那洒脱不羁、无所不能的魏兄,此刻竟变得如此娇俏。
含光君究竟对魏兄做了什么?自己不会要被灭口吧?
这个世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癫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聂怀桑顿时觉得如坐针毡,想立即告辞,正要开口——
门外却又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不止一人。聂怀桑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一男一女匆匆走进来。
男的身着紫色衣袍,腰悬长剑,面容英俊却锐利阴沉,正是江晚吟。他身旁的女子一袭浅紫色长裙,眉目温婉,眼眶微红,正是江厌离。
不知为何,聂怀桑心中突然咯噔了一下。
江厌离一进屋,目光便落在魏无羡身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拉魏无羡的衣袖,声音哽咽:
“阿羡!阿羡……你终于回来了……你吓死师姐了……”
魏无羡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缩,肩膀一偏,躲开了她的手。
他微微蹙眉,语气疏离而礼貌:
“这位姑娘,请自重。”
江厌离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嘴唇颤抖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蓝忘机坐在一旁,没有动。他的目光在魏无羡和江厌离之间转了一圈,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他想知道,这位魏婴曾经无比重视的师姐,如今在他心中还剩下什么位置。
见魏无羡如此反应,蓝忘机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伸手揽过魏无羡的肩,轻轻拍了拍,无声地安抚。
江晚吟的脸色本就不好,此刻更是铁青。他上前一步,声音压着火:
“魏无羡,你怎么连阿姐都能忘了?她是你师姐!从小带你长大的师姐!”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怀里,目光从江晚吟脸上扫过,又落在江厌离身上,直觉不喜欢,甚至有些本能的厌恶,只微微歪头,语气平淡:
他的目光又掠过两人衣袍上的九瓣莲家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可没忘记体内那些经年累月的雷电之力——云梦江氏,这个陌生的名字,却和他的伤痛紧紧连在一起。
眼前这两人,是敌非友。
聂怀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可是亲眼见过魏兄和江氏姐弟的关系有多好的。
以前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时,魏兄提起师姐,满眼都是笑意;和江晚吟在一起,虽时常斗嘴,却也看得出关系十分亲近。
可如今……魏兄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冷——带着一种本能的戒备和疏离。
失忆,真的能让人变得这么彻底吗?
江厌离被魏无羡那句“我应该记住她吗”刺得心头一痛,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
“阿羡,不记得没关系。先跟师姐回去好不好?师姐给你煲莲藕排骨汤,你以前最爱喝的。”
魏无羡还没来得及回答,蓝忘机已经冷冷开口:
“寒凉油腻。”
短短四个字,掷地有声。
魏无羡目光探询地看向他,蓝忘机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但魏无羡已经明白了——这道所谓的“最爱喝的汤”,对他的伤没有好处。
他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抬起头,直视江厌离,语气平淡却坚定:
“我哪也不去。我就要留在蓝湛身边。”
蓝忘机揽着他肩膀的手臂微微收紧,像是在无声地支持。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江晚吟和江厌离,声音清冷而不容置疑:
“魏婴需要养伤,蓝氏会全权负责,不必劳烦江宗主。”
江晚吟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上前一步,再也压不住怒火:
“养什么伤?魏无羡!就算你失忆了,你还是我云梦江氏的人!你是我爹的大弟子,是江家的人。养伤也有我们江家来养,轮不到外人插手。”
他转向蓝忘机,语气强硬:
“蓝二公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这是我云梦江氏的家事。”
蓝忘机神色未变,只是将魏无羡揽得更紧了些。他抬眼看向江晚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魏婴是我的道侣。他有完全的人身自由,可自主选择留在何处。任何人,都不得干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