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问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走,去看看你们那位悟性差的小师弟。”
四人几乎是跑着穿过半个龙泉郡的。
一路上到处都是跪拜的百姓,有人磕头磕得额头都渗出了血,有人泪流满面地念着“大天师保佑”,还有人在原地又哭又笑,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神迹。
李问一边跑一边想,得,这下太平道的信仰基础算是彻底夯实了。
以前还有人将信将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见过江野呼风唤雨,现在天上明晃晃地挂着一把剑,谁还敢说大天师不是神仙下凡?
四人冲到江野的院子门口,李问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
然后就看见江野正扶着腰,气喘吁吁地靠在廊柱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是刚跑完八百个来回,又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道友!”李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
三位师兄也慌了神,一拥而上。
甲师兄伸手搭上江野的脉,眉头拧成了疙瘩。
乙师兄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就往江野嘴里塞。
丙师兄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要不要熬点汤补补”。
“别别别,”江野有气无力地摆手,声音虚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不至于不至于,就是……消耗稍微大了一点点。”
“这叫一点点?”乙师兄指着他的脸,“你脸白得跟鬼似的!”
“虚什么虚,我这叫战略性休整。”江野翻了个白眼,然后咳嗽了两声,扶着腰慢慢坐到台阶上,“就是……腰有点酸。”
李问嘴角抽了抽:“腰?”
“你以为凝那把剑不费腰啊?”江野理直气壮,“不对,不费元神啊?我那点家底全掏空了,神魂都差点抽干了。休息两天就好,两天。”
甲师兄把完脉,脸色稍稍松了下来,但还是带着几分担忧:“确实消耗极大,元神几近枯竭,不过没有根本性的损伤,好好休养几日便能恢复。”
“听到没?大师兄都说了,没事。”江野拍了拍屁股下面的台阶,“坐,都坐,别站着,你们仰着头看半天不累啊?”
四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坐了下来,围着江野坐了一圈。
丙师兄心疼得不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小师弟,你先吃点东西垫垫,回头我给你炖汤。人参炖鸡,再放点枸杞红枣,最补元气了。”
江野接过糕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丙师兄你最好了,回头我给你弄个御膳房级别的灶台,让你随便折腾。”
丙师兄眼睛一亮,刚想说什么,被乙师兄一巴掌拍了回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灶台!”
江野嚼完最后一口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向李问,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那笑容虚归虚,但透着一股子欠揍的得意劲儿。
“李问,”他慢悠悠地开口,“这把剑,能撑一个月。”
李问一愣。
“一个月。”江野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够不够?”
李问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江野指了指天上那柄还在缓缓旋转的巨剑:“现在天上挂着这么个东西,但凡有点脑子的,都得先琢磨琢磨——这玩意能不能劈下来?劈下来我扛不扛得住?扛不住的话,我图啥?”
李问沉默了。
江野往廊柱上一靠,有些感慨,他也算走出一条新道路了。
老方当年以剑意融阵,帅地一批。
自己当初虽然也把神魂带入招式,但是需要媒介,只能近战。
现在自己又将剑意融入阵法,配合上自己那强到诡异的神魂,岂不是帅到爆炸?
只可惜时间太短,这个小世界也没有什么灵剑,不然金丹来了这把剑也能斩了。
筑基斩金丹而已,没啥好炫耀的啊.....
江野有些遗憾,但是转念一想,筑基剑意斩金丹,似乎又牛逼起来了呢!
“所以这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呢?”江野见李问没反应,好心向他解释,“第一,预警。但凡有外来灵力靠近龙泉郡五里,它立刻就能感应到。”
他顿了顿。
“第二,杀敌。只要感应到外来灵力入侵,它自己就会劈下去。”
李问咽了口唾沫:“……劈下去?”
“对,自动的,不用操作。”江野打了个响指,虽然因为虚弱,响指打得跟蚊子叫似的,“金丹以下,来一个杀一个。”
院子里安静了。
甲师兄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乙师兄的本子又掉在了地上,丙师兄张着嘴,刚塞进去的糕点碎屑从嘴角簌簌地往下掉。
李问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金丹以下,来一个杀一个?
这把剑还能自动索敌?
这不就是……这不就是往天上挂了一门自动瞄准的炮吗?
“你……”李问的声音有点发飘,“你怎么做到的?”
“当然是.......秘密!”
“所以,”江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月之内,没人敢动龙泉。而我们四人来回廷楚只需十天,加上处理那什么神兵,再加个五天。绰绰有余。”
李问看着他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又看了看天上那柄遮天蔽日的巨剑。
他想起五天前自己掰着手指头给江野算账,一条一条地摆困难,说得头头是道。
然后这位爷把自己关在屋里五天,差点把元神抽干,硬生生搞出了这么一柄不讲道理的东西。
简单。
粗暴。
但确实……他妈的有效。
李问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对江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这是他跟江野学的——不废话,就是赞。
江野嘿嘿一笑:“这就对了嘛,你啊,就是太正经了。学学我,该懒的时候懒,该莽的时候莽,天塌不下来。”
李问嘴角抽了抽,心说你这哪是“该莽的时候莽”,你这是直接把天捅了个窟窿。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默默把那个大拇指举得更高了一点。
同一时刻,龙泉郡五十里外。
净明骑在马上,怀里揣着皇帝新拟的条款,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
这回皇帝倒是大方。
也不知道是被龙泉那边逼急了,还是朝中那帮人终于想明白了,新条款里让渡的利益比上一版多了将近三成。
粮草、银钱、兵员配额全都松了口,甚至连云中那边的防线部署都给了不小的自主权。
净明摸了摸怀里的文书,心想这回总该能谈下来了吧?
江野那人虽然难缠,但好歹是个讲道理的——
轰。
他身下的马突然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净明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龙泉郡的方向。
一道灵光冲天而起,在天穹之上凝聚成一柄遮天蔽日的巨剑,剑意凛冽,灵压如潮,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
那股力量太恐怖了。
净明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胯下的马更是不堪,四条腿直打颤,怎么抽打都不肯往前走一步。
“这……”净明瞳孔猛缩,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这是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那柄巨剑,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剑意和灵力,脑子里飞速运转。
金丹?
不对,一般的金丹都没有这种手段。
那是……元婴?
也不像,元婴没这么弱。
这柄剑上的能量太古怪了,灵力、剑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纠缠在一起,浑然一体。
但是无论如何,这股力量……
金丹之下。
无敌!
不,甚至一般的金丹初期来了,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净明在马背上坐了很久,脸色变了几变。
良久,他一言不发地拨转马头。
“师兄?”身边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问,“咱们不去龙泉郡了?”
“不去了。”净明面无表情,“回武陵。”
“那皇帝那边——”
“皇帝的条件,”净明回头看了一眼那柄横亘天际的巨剑,深吸一口气,“还得再改改。”
说完,他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往来路奔去。
弟子们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同样的场景,在龙泉郡周围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着。
北边百里外,青峰联盟据点。
副盟主赵青峰正和几个长老商议着怎么从龙泉这块肥肉上咬一口下来,忽然感应到南方传来的恐怖灵压,一桌人脸色齐变。
赵青峰快步走到窗前,看着南边天际那柄若隐若现的巨剑,沉默了很久。
“赵盟主……”一个长老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之前拒绝和江野结盟,是不是……”
赵青峰没说话,只是狠狠地拍了一下窗框。
拍完之后,他忽然觉得手有点疼——这当然是错觉,但那柄剑带来的压迫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早知道……”赵青峰苦笑一声,“早知道他有这种手段,当初他提的条件,答应就是了。”
另一个老者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赵青峰脸色更难看了。
东边八十里外,流云联盟。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联盟盟主周万流坐在主位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每一下都敲在众人心口上。
“都说说吧。”周万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没人敢说话。
“怎么都不说话了?”周万流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龙泉根基不稳’、‘江野年轻气盛’、‘再压压价’——现在呢?”
有人小声嘀咕:“谁知道他藏得这么深……”
“藏?”周万流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人家不是藏,是根本懒得跟咱们显摆。结果咱们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大的筹码,端着架子不肯松口。”
又是一阵沉默。
“现在怎么办?”有人问。
周万流仰头看着窗外那柄巨剑,沉默良久,忽然骂了一句脏话。
“还能怎么办?”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备礼,去龙泉郡。”
“啊?现在?”
“不然呢?”周万流没好气地说,“等人家的剑落下来再去?”
众人面面相觑,赶紧起身去准备了。
周万流站在窗前,看着那柄剑,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份被自己改了又改的结盟协议,忽然觉得脸有点疼。
这脸打的,真他妈响。
南边百里外,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里。
盟主宋河正蹲在院子里啃西瓜,感受到那股灵压之后,西瓜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
“乖乖……”宋河仰着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特么是筑基?”
旁边的弟子弱弱地说:“盟主,您之前说龙泉那边根基浅,势力复杂,不值得深交……”
“闭嘴!”宋河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喊道,“我他妈后悔啊!早说江野这么强,宗门人数少点就少点,我能接受的啊!”
他捶胸顿足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快,把库房里那株百年灵芝找出来,再把我那坛三十年陈酿挖出来——”
“盟主,那坛酒您不是说等突破金丹再喝吗?”
“还突破个屁!”宋河急得直跺脚,“再不抱大腿,人家连门都不让进了!快去!”
弟子撒腿就跑。
宋河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柄剑,忽然觉得嘴里的西瓜不甜了。
不,是整个人生都不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