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
李镇把草篮子拿开,提溜出一条大梭边鱼,递给面前的妇人。
妇人惊得目瞪口呆,
“这……十五文只是我的玩笑话,这大梭子品相如此好,该有三十文才是。”
李镇摆摆手,
“我钓鱼容易,十五文就十五文,有闲时了,把你家晒的腊肉给我端一碗。”
妇人喜上眉梢,“好说好说!”
李镇继续叫骂,只是他性子懒,声音不大,主打一个随缘。
那妇人走了不远,心“噗通噗通”乱跳,便是笃定了李镇对她有意思,要不然怎么十五文就会把这么好的梭边卖给自己呢?
还说有闲时了把自家晾的腊肉给他端一碗,这不就是想尝尝自己的手艺么?
几番思量下来,妇人脸上早已云霞飞舞。
走了几步路,正好赶上自家男人从王照家门口出来。
那男人一瞧自家婆娘手里提着的大梭边,和满脸红霞,便明白了怎么回事,恶狠狠道,
“干甚去了,是不是又去那姓李的跟前买鱼了!!”
妇人点点头,
“对啊,他今个卖的便宜,如此大的梭边,只要十五文!”
男人压着狐疑,“没要别的?”
妇人瞪了他一眼,“怎么可能要别的,你这猪脑子里在想什么!”
“那你脸红个什么?!”男人继续施压。
“天冷涂的蜡。”
“……”
临走前,男人隔着老远,恶狠狠地瞪了李镇一眼。
李镇似乎也感受了这般目光,他眯起眼,微笑着招手。
王照隔着老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对李镇筐子里剩下那几只大梭边起了馋心。
便走到了李镇的摊子前,
“李小哥,梭子怎么卖?”
“三十文。”
“……”
王照一脸黑线,“你刚刚给赵大福他婆娘才要了十五文!”
“哦,这样啊,那你也十五文。”
李镇用草帽遮着脸,随意道。
王照顿了顿,还以为要唇枪舌战一阵子,砍个价码呢,谁知道这么容易就打了五折。
不过想起这位李小哥的随性,很快便释然。
“我要这条,还有这条……”
“你自己看着拿吧,别拿完了,留我一条做我夜里吃食。”李镇悠悠道。
王照点头,才想起李镇面上盖着草帽看不见,又出声道,
“好嘞。”
一边从草篮子里抓鱼,王照感叹道,
“我说李小哥,你这本事真神了,钓的都比我们出水打鱼来得多……”
李镇摆摆手,“一般一般,钓鱼其实不是个技术活,而是一门修行,只要你心诚,鱼自然会上钩的。”
“心诚?”王照不解。
“对,当然,人跟人也是不一样,我心诚了好使,你心诚了,就不一定了。”
王照似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似乎一切,都和去年那道金光吻合了,似乎一切,都呼之欲出了。
他的心脏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
难道说,难道说……
“敢问李小哥和我不一样,是,是您的身份莫非是……”
李镇忽地“呵呵”一声。
王照的心脏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上。
双膝都不由得开始打颤发软。
“我可是要成为……”
王照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要断了,他的膝盖朝着李镇所在的方向弯下去。
“我可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李镇摘下草帽戴在头上,一本正经道。
“……”
王照硬生生将弯曲的膝盖打直。
“海贼王?这是哪路草头王?也没听四强讲过……”
李镇笑道,
“你不知道很正常,因为……海贼王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王照一听,双膝不由得又软了起来。
“一,两,二,三,四……一共四条,你给四十五文就好了。”
李镇看着王照手里提着的大梭边道。
“……”王照沉默片刻,“李小哥,你,你是不是不会数数啊?”
李镇瞪了王照一眼,
“哪里不会数?一,两,二,三,四,这不是四条是几条?一条十五文,四条鱼,十五乘四是不是四十五?”
王照当然也不是什么绝对正义之人。
而且李小哥打渔素日简单,这个便宜,也便占了吧。
“那便谢过李小哥了!”
王照给了钱,喜滋滋地走了。
独留李镇靠在这渔沟村寨集中心的老槐树下,草帽盖着脑门,低声笑笑,
“欠你的两条鱼,还给你了。”
……
……
李镇的生意也并不好。
渔沟村里最不缺的就是鱼了。
赵大福老婆照顾李镇的生意,只是为了暗送秋波。
王照来买鱼,只不过是他真的想吃鱼了。
家家户户都是渔民,也便都嫉妒李镇垂钓的手艺。
不过好在李镇是个安分人,住在村子里不惹事,也没跟人发生过什么争执。
今日赚了六十文钱,不算少了。
李镇买了两串糖葫芦,二两猪头肉,一坛子小酒,也才花了四十来钱。
房子是他去年建起来的,能遮风挡雨,有个灶头和住处。
邻居赵叔挺照顾他的,赵叔有个女儿叫丫丫,早早没了娘,如今也不过六岁,便已是个小大人了。
李镇这两串糖葫芦,便有一串是买给丫丫的。
“镇哥哥!你回来了!”
丫丫蹲在两家接壤的小土堆上,看着李镇提着一篮筐子,喜不自胜。
她晓得镇哥哥每次捕鱼回来,都会做红烧鱼给自己和爹爹吃。
“乖。”
李镇摸了摸丫丫的脑袋,递给她一串糖葫芦,
“让你爹别做晚食了,今晚我下厨,煮鱼吃肉,咱们不醉不归!”
丫丫眼睛瞪得溜圆,
“好耶!不醉不归!”
赵叔是个实诚人。
没啥心眼子,人也善良。
李镇红烧了最后一条大梭边,满上了酒水。
日头刚落,二人便碰了杯。
“小李啊,干!”
“赵叔,干了!”
丫丫也学着二人模样,举着小碗,端着鱼汤,
“爹爹,镇哥哥,干!”
逗得二人啼笑皆非。
吃过了饭食,赵叔才小声道,
“小李啊,以后,丫丫就拜托你了。”
李镇一听,便知不对,“赵叔何故说这话?”
“嘿,不瞒你说,你赵叔我啊,年轻的时候可还是个大头兵哩!”
赵叔拿起筷子,比划两下,“还是个伍长!”
说罢,又放下筷子,神色变得有些落寞,
“北地卢州的马王爷,要打到走虎关关口了,我们这些大头兵,又要返军了,也是昨日才来的信件,我不能抗命,也不想。”
赵叔把丫丫往前一推,用打着布丁的袖子擦拭了一下眼角,
“走虎关如果破了,按照马王爷的尿性,渔沟村上下都得没了,我不得不去。”
“如今战事快,我就上前线一年,一年以后就回来了,这一年,丫丫多拜托你了。”
李镇听完,郑重点了点头,
“好。”
“我就放心你。”
赵叔一笑,干了最后一碗闷酒。
艳阳天的夜,一个退伍多年的老卒,又趁着夜色离去。
……
赵叔不在了。
李镇打渔,照顾丫丫,就这般,过了一年。
春风无力,夏阳照头,秋霜摧残,冬雪无声。
一个年头过了甚久了。
赵叔也再没有回来。
丫丫今年七岁,常问李镇,
“镇哥哥,我爹呢?”
李镇总是琢磨琢磨,道,
“你爹去打马王爷了。”
“那爹爹打赢了么?”
“肯定打赢了,你爹是伍长,要管五个大头兵,马王爷只有一个人,你说五打一,谁厉害?”
丫丫眼睛一亮,“那肯定是爹爹!”
“对喽!”
李镇笑着摸了摸丫丫的脑袋。
又垂下身,点燃黄纸,放在了火盆中,纸灰漫天。
“赵叔,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