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荣的声音不大,但稳。
十一岁的少年,站在摊子前,身量高挑,透着一股英气,靛青的稽契堂校服外,同样是一件羊毛夹袄,他嫌热,并不要看见,自己骑马来的。
他手里拎着个两个食桶,是于春自己定制的,像汤婆子一样有夹层,可以注水。
于春正在揉面,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们李夫子又跑你们学堂去了?”
“可不!”曹荣笑了,清凌凌的,“昨儿李老师又拉着老师喝了个通宵,宗师娘把他们撵在学堂中睡,今儿早我去交同窗们写的策论,李老师宿醉醒了,唠叨着你的面摊若是开了是长安一大美事,我想着这路程也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说面摊今天开张,他就给了我一吊钱让我买些去学堂煮。”
于春忍笑,“最近长安又有什么稀奇事气到他老人家了?”
“提议打到南边去,掀翻伪帝的统治,正本清源。”曹荣说着,帮于春直接将糊状的高汤倒汤釜里。
于春待炉火升腾而起,将温暖起来的拉面切下两份,一拉,二拉——
不一会儿,根根圆润纤细的拉面被她扔进沸腾的热水里,这娴熟仿佛炫技一样的操作引得几名学生驻足。
“这卖的是什么?”
“这汤饼从未见过!娘子好手艺,多少钱一份?”
于春倒是淡然,无视曹荣和白娴的诧异,目光淡然的看向来者,并不因为小小的一份面而怠慢,“骨汤拉面十文一碗,鸡杂拉面十一文一碗,卤鸡拉面十五文,鸡腿鸡翅拉面十八文,另有杂碎汤十文一碗!”
“我阿娘的杂碎汤原先在永兴坊很有名气的!”曹荣顾不得第一次见拉面,少年人做生意总是想要快成。
来人一愣,吸吸鼻子,这味儿真吸引人,“得,来一碗鸡腿面!”
于春将两份拉面从装冷水的陶盆里投凉,不过片刻功夫又拉了一份面扔锅里,直接装曹荣的提桶里,又舀了一份杂碎汤,撒上香葱,舀上一勺漂亮的红油辣子,给曹荣舀了两只鸡并一些固态的汤放在陶盆里,将东西放在他马后的书箱里。
时间正好,于春用竹笊篱捞起面条,放在特制的粗陶碗里,舀上八分满的雪白的骨头汤,放上酱色的卤鸡腿,直接递给那学生,笑盈盈的说,“旁边小案子上有辣椒油和醋,可按需添加,承惠十八文,您是头位客人,加送一份卤鸡头。”
那学生懵懵的将钱丢在于春伸过来的竹筒里,听她的在摊子后面的折叠小案几上吃了起来。
只一口,就停不下来!
“娘子,再来一份杂碎汤!”
缩手缩脚的天气里,这样一碗油泼辣子热汤面直接排面拉满。
而于春做的干净,爽利,纵然是身家不菲的监生,也有跃跃欲试的。
曹荣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摊子旁边,像是在等什么。
这时候,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国子监朱红的大门染成了橘红,,门上的铜钉闪着光,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过来了,一边跺着脚,一边说话。
曹荣看着他们,忽然喊了一声,“赵师哥——”
一个圆脸少年转过头来,看见曹荣,笑了,“小阿荣,这么早?”
“赵师哥,我阿娘现在在国子监摆摊,卖拉面、卤鸡,杂碎汤——”
曹荣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您要是有空过来尝尝?”
圆脸少年看了于春一眼,看了看摊子,点点头,“行啊,我正说今日早饭没吃饱,婶娘你换地方啦,我可是有口福了!”
“味道你放心,”曹荣补了一句,“不好吃不要钱。”
“你小子的嘴,比你娘的面还厉害!”
曹荣笑了笑帮着拿书箱招呼,“李师哥,你上次说杂碎汤口重,今儿我娘做的重口轻口都有呢。”
瘦高少年脚步一顿,探头看了看招牌,“来一份鸡翅面。”
“好嘞!”
于春火热的拉面,曹荣又这样招呼了几个人,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是他们学堂毕业了的学长,有的应了,有的摆摆手说今日没空,他也不纠缠,笑着说改日,只学着他娘的样子给留下的人端一碟泡菜,一碟鸡杂。
语气自然的像是在介绍自家后院的菜地。
娴娘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对于春说了一句,“你这儿子,天生是做事的料。”
于春正在拉面,手没停,嘴角却弯了,“可不,比我和他阿耶都强十分。”
曹芳是跟着二皇女一起来的,身边是卫国夫人公孙琳琅,她见了于春就笑,“来三碗拉面,一只卤鸡。”
正午时候,客人渐少,于春正在给一个客人拉面,听见身后传来曹芳的声音,转头看见身穿鹅黄色扎两个小揪揪的曹芳旁边跟着个五六岁大红斗篷,头戴金丝八宝攒珠串,同样两个揪揪的李曦。
“您来了?马上好!”
“阿娘阿娘!”曹芳跑到于春脚边,“这是我在书院的同桌,叫阿曦。”
李曦站在曹芳身后,有七成像的小脸仰着头看于春,大眼睛眨了眨,透着机灵狡黠,奶声奶气地说,“于娘子好!”
于春向公孙琳琅点点头,将曹芳搂在怀里,平视她的眼睛,“阿曦好,吃过哺食了吗?”
“吃过点心了,”李曦说,看着摊子上酱香浓郁的鸡腿,咽了咽口水,“但是,我还可以再吃一点。”
曹芳捂着嘴笑,于春和公孙大娘相视一笑,于春站起来,切了一只卤鸡放在小桌子上,“尝尝,合不合口味!”
这只鸡正是于春为曹芳准备的,到国子监门口摆摊,一是为国子监的客源,另外就是因为曹芳在国子监对面的稽契堂一堂上学。
作为一堂少有的一个平民学生,又太小,总是让人放心不下。
“先喝口汤暖暖胃?这是鸡汤,加了牛骨,没有旁的。”
曹芳和李曦小口小口地喝着,公孙琳琅也端起了于春特意用开水烫过的瓷斗碗,接过于春递过去的瓷瓶,加了些胡椒。
“你做得饭就是对我口味!”
“那以后您常来!”想到曾为她们做了快二十年的饭,这也算是某种程度的家的味道了。
李曦喝了两口,抬起头,说,“于娘子,你真好!”
“怎么就好了?”
“你让我坐在这里,”李曦说,“别的地方她们都不让我坐。”
于春笑了。
“那是因为她们怕你。”
“怕我?”李曦歪着头,不太懂。
“嗯,我不怕你,所以你就能坐在这儿。”无欲无求,自然能待之平常心。
李曦想了想,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但她是个聪明的小孩,低头继续喝汤。
公孙琳琅笑盈盈的看着这一幕,朝于春点点头,显然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于春明显明白了她们的意图,就是给李曦一个做普通人的机会。
曹芳坐在李曦旁边,两个人挨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悄悄话。
于春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不知道那一世看过的一句话——孩子的友谊,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