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死死钉在那片山林上。
他骑术精湛,但此刻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那些……那些是什么?
从燕山的沟壑里,一辆接一辆地驶出来的铁壳子,没有牛拉,没有马拽,自己就在动。两条铁链子绞着地面往前碾,碎石泥土被卷到半空,黑烟从顶上冒出来,发出的声响比十头野牛还大。
铁壳子上面,架着一根粗管子,比红衣大炮的炮管还粗,正缓缓地转动方向。
多尔衮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他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在地上刨出两道深痕。
“摄政王!那、那是……”阿济格策马冲到他身边,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嘴巴张着,合不拢。
多尔衮没有回答他。
因为铁壳子后面,跟着人。
很多人。
多到他根本数不清。
他们穿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衣服,花花绿绿的,跟山林融在一起。但走出来之后,那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队列,就再也藏不住了。
没有旗帜飘扬,没有战鼓擂响,没有号角长鸣。
就是走。
一步一步,安安静静地走。
脚步声齐得出奇。几万人踩出来的动静,居然只有一个声音——
嗒。嗒。嗒。嗒。
整个战场上的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全被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多尔衮打了半辈子仗。
跟着皇太极灭过蒙古,绕道入关劫掠过京畿,在松锦把洪承畴十三万大军打得灰飞烟灭。
他见过大明最精锐的关宁铁骑列阵冲锋,见过蒙古铁骑漫山遍野地席卷而来。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军队。
不,这个词不对。
他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这些东西。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后脊梁骨在冒凉气。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还是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面对努尔哈赤的怒火。
“这是谁的兵?!”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尖锐。
没人回答他。
因为没人知道。
......
战场另一头,李自成也看见了。
他站在高岗上,手里还攥着鼓槌,攥得手背青筋暴起。但他已经忘了擂鼓这回事。
黑压压的人头,从山里涌出来,一排接一排,一列接一列,看不到尽头。
他的四十万大军号称铺天盖地,但跟眼前这些人一比,突然就显得稀稀拉拉了。不是人数的问题——那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跟他的部队完全不一样。
他的兵,打仗靠的是一股子横劲儿,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劲儿。
但这些人不是。
这些人安安静静地走过来,就跟上工似的。不慌不忙,不急不躁。手里端着的那种黑色短管子——李自成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玩意儿能要命。
他想起了一个人。
陈阳。
那个在山西闷声不响搞了好几年的家伙。他派去的探子,十个回来三个,带回来的消息也是零零碎碎——说什么偏关的军队跟别处不一样,训练方法闻所未闻,手里的火器精巧到了邪门的地步。
他当时嗤之以鼻。
奇技淫巧罢了,能敌得过四十万大军?
现在他不笑了。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滚进了那件不合身的龙袍领口里。
旁边的李过也看到了,他的脸色比李自成还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早说过要小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说这话,跟找死没区别。
“皇上,咱们……”李过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李自成没搭理他。他还在看。
那些铁壳子的后面,又出来了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几十根长管子,被架在带轮子的铁架子上,管口一排排的,跟蜂窝似的。士兵们正在那些管子旁边忙活,调整角度,好像在瞄准什么。
李自成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的腿,开始发软了。
......
吴三桂什么都看见了。
他靠在马脖子上,浑身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眼前的画面一阵一阵地发花。但他还是看清了。
他先看见了那些铁壳子。
然后看见了那些士兵。
最后,他看见了一面旗。
上面绣着一个他认得的字——“黑”。
吴三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想起一个月前,有人从山西捎来的口信,说陈阳要他“识时务”。他当时把送信的人轰了出去,骂了句“他算什么东西”。
现在他知道陈阳算什么东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肩上那块刚系上去的白布,降清的标记。再抬头看看远处那面旗。
降了个寂寞。
他刚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又掉进了另一个火坑里。不,这回不是火坑——这回是万丈深渊。
他投降多尔衮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做了一笔划算的买卖。裂土封王,世袭罔替,怎么想怎么赚。
结果庄家换人了。
新庄家带来的筹码,他连看都看不懂。
马宝在城楼上,也看呆了。他扯了扯旁边副将的袖子:“你掐我一下。”
副将没掐他,因为副将自己也在发愣。
城墙上的关宁军士兵,刚才还在欢呼“援军来了”,这会儿全哑了火。他们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
从北边的草原上,又传来了动静。
地面在震。
不是战鼓的震,是真的在震。
赵率教和巴特尔的二十万蒙古铁浮屠,动了。
人马俱甲的重骑兵,排着密集的阵型,从地平线的那头冒了出来。铁蹄踏在大地上,发出沉闷的轰响。他们没有直奔战场中央,而是分成两路,一路向东,一路向西,像两只巨大的铁臂,正在合拢。
战场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大顺军停了。
清军停了。
关宁军也停了。
刚才还杀得你死我活的三方人马,这一刻出奇地默契,他们全都傻站在原地,扭着脖子,看着那支从天而降的军队。
有个大顺军的小兵,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响亮。他没有去捡。
另一个清军的骑兵,战马不安地转着圈,他拽着缰绳,嘴里骂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没人打仗了。
因为没人知道接下来该打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