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颂把身后一个年轻人拽到前面。二十五六岁，肩膀宽得把对襟褂子撑出两道横褶，脖子上挂着一串野猪牙，每一颗都有拇指粗。背后一张弓，弓臂上漆皮斑驳，弓弦是新换的，绷得笔直。腰间别着一把短铳，枪管被擦得发亮，握把包浆很厚。他胸膛挺到极限，锁骨下面的肌肉绷出清晰的轮廓，眼神很亮。
“艾莱，我们这最好的猎手。”巴颂的手掌拍在年轻人肩胛骨上，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你要，就带走。”
苏山迪微笑着拍了拍年轻人的胳膊。不是肩膀，是前臂外侧——那里是拉弓发力的地方，肌肉硬得像木头。艾莱的胸挺得更高了，脸涨红到耳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欢迎仪式正式开始。先是几个年轻女子走上来，靛蓝筒裙，银腰带，头发上插着白色的鸡蛋花。她们来到苏山迪面前，双手合十，然后手指蘸水，弹向他的头顶。水珠在火光里闪了一下，落在军帽上、肩膀上。她们一边弹一边唱，声音清亮，歌词听不懂，但调子是欢快的。然后是几个健壮男子上来，赤脚，小腿上绑着藤条护具，手里拿着木刀。不是真刀，是仪式用的，刀身涂了红黑两色的漆。他们在苏山迪面前表演了一段对打，动作很慢，一招一式都带着表演性质的夸张。
再往后，是几个小女孩捧着花环走上来。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不等，最小的走在最前面。
武官的位置没有变。苏山迪左边，半步距离。右边是巴颂，身后一圈是幽灵众人。这个站位是武官选的，半侧身，右侧视野无遮挡，左手随时可以拔枪。不是刻意，是肌肉记忆。
第一个小女孩很腼腆，捧着花环走到苏山迪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人。花环是万寿菊编的，金黄和橘红交错，花朵还带着水珠。她的手在抖。苏山迪微笑着蹲下去，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弯腰，是真的蹲下去，膝盖弯到九十度，视线和女孩平齐。小女孩这才敢把花环套在他脖子上，动作又轻又快，像是怕烫着。套完就跑回队伍里，躲在别人身后。
鹏军营的眼皮跳了一下。雷达上闪过一个红点。很近。出现的时间不到零点三秒，强度刚好越过预设阈值。然后消失，像是有人伸手掐灭了一根火柴。
他的目光从左边开始扫。一排少女，捧着花环，等着轮到自己。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在低头整理花瓣，有的在看前面的仪式，有的在偷偷打量广场边上的士兵。看不出任何异常。
“0557，前面一排女孩里谁有武器？”
零点六秒后，0557的目标锁定。一个女孩，十三四岁，排在第五个。圆脸，苹果肌上带着晒出来的红。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点牙齿。她在笑，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双手捧着花环，手指放松，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泥。看不出任何危险。
鹏军营向前迈了一步。只有一步，但位置变了。他和武官并肩，右肩对右肩，两个人的视野线在正前方交叠。这个角度能看到刚才被武官身体挡住的部分。没有证据。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动手，没有证据不行。
武官的余光扫过来。他感觉到身边这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老板浑身上下正往外渗东西。不是杀气——杀气是往外放的。这是往内收的，像刀被抽出来之前的那一下反向蓄力。武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他打量了一下，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苏山迪身上。同时，右脚的站位悄然调整了五度。
很快就轮到那个女孩了。前面还有一个人。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移到前脚掌，像是在期待。笑容没有变，嘴角的弧度保持得很稳，稳到不自然。
轮到她了。她的右手伸向后腰。动作很自然，像是痒了去抓一下。五指张开，指尖碰到后腰的布料。同时她整个人洋溢出更灿烂的笑容，眼神锁定苏山迪蹲下来的身影。
噗。
枪声很小。消音器压住了绝大部分声响，剩下那一点被篝火的噼啪声和歌声盖过去。广场上大多数人甚至没听见。女孩侧方的额头被开了个洞。入口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转过来的眼睛里写满不可置信，眼珠子往鹏军营的方向转，转到一半就停了，停在半路，再也动不了。然后身体才倒下，膝盖先软，整个人往侧面坍。
武官的反应最快。在枪声响起的同时——不，可能还早零点一秒——他的身体已经动了。左腿跨出半步，重心下沉，上半身前倾。人变成一面墙，挡在苏山迪身前。左手按住苏山迪的肩膀往下压，右手已经进了枪套，手指搭在握把上，保险在拇指碰到之前就打开了。他的眼睛没有看倒下的女孩，他看的是鹏军营。死死盯着。
“啊——！”
尖叫声从女孩身后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一片。捧着花环的女孩们被眼前这一幕吓到崩溃，花环掉在地上，万寿菊花瓣被踩碎。她们四散跑开，撞进人群里，把恐惧像传染病一样带开。
巴颂身边的艾莱眼眶瞬间充血。白色的部分变成红色，红色的部分变成更深的红色。他拔出手铳，手臂抬起，枪口指向鹏军营的方向。
蚊子比他快。枪口已经贴在他太阳穴上。不是指着，是贴着。金属的冰凉感透过皮肤，让艾莱的太阳穴血管猛地一跳。蚊子的手指在扳机上，第一个关节已经压下去了一点。
士兵们也围上来了。枪口抬起来，又犹豫了。指向幽灵老板？这个人昨天才救过他们的命。不指？那现在这场面怎么收场。枪口在半空中悬着，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鹏军营的枪还指着地上那个女孩。左手高高举起，手掌摊开，然后微微往下压了两次。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屋子随时会炸的火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