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
魏昭帝打断他,目光未移,“裴将军不是拘礼之人,况且——”
他顿了顿,“他配得上这份殊荣。”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沉闷声响。
清一色的玄甲黑马,骑兵连人带马覆着重铠。
没有马蹄之外的任何杂音,只有铠甲摩擦的低鸣、铁蹄整齐踏地的闷响,以及一种无形中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伐之气。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煞气。
百官中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慌忙站稳。
几个文官脸色发白,勉强维持着仪态。
魏桑榆却微微扬起了下颌。
她看见了中军那面最高的军旗,旗下,一匹纯黑战马缓缓而行。
马背上的裴垣卿身着将军盔甲,却未带头盔,外罩暗红织金战袍,那张熟悉的俊朗轮廓,因队伍越来越近而渐渐清晰起来。
肤色依旧是久经日晒的麦色,那双锐利的眼睛,即便隔着百丈的距离,仍然能从人群中,准确锁定魏桑榆。
视线对上时,裴垣卿唇角控制不住的微微上扬,眼底的烽火早已熄灭,燃起的是另一种牵肠挂肚的野火。
队伍在百丈内停下。
裴垣卿翻身下马。
落地时战袍下摆扬起,露出腰间佩刀。
他解下佩刀,交给一旁的下属,随后踏着官道的青石砖往前走,每一步落下,都仿佛有千钧重量。
到距离魏昭帝十五步左右的位置,停住后单膝跪地,
“臣裴垣卿,奉旨北征,今攻占城池十三座、献俘阙下,幸不辱命,归朝缴旨!”
他顿了顿,“只是八公主在我们攻入乌元国时,因为太过害怕而在战场中逃离失踪,臣得知后派人在边境寻找多日无果,臣看护不周,还请圣上降罪!”
这件事在军功面前,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波澜。
魏昭帝肯把魏皎月当做棋子送出去,原本就没多在意,能回来是幸运,回不来那就是她的命。
加上是魏皎月自己逃走的,就更赖不上别人了,他膝下公主众多,也不差这一个无足轻重的公主。
魏昭帝亲自上前,双手托住他的肘部,“裴爱卿平身,八公主的事你已经上奏过,到达边境后她临阵脱逃,还差点误了大事,简直给大晟皇室丢脸!”
“她的失踪跟裴爱卿无关,以后朕就当没有这个女儿,裴爱卿无需自责。”
这一扶,又是破例。
魏昭帝转身面向百官,“裴爱卿之功,当载青史,赏延后世!”
“万岁——!”
山呼之声骤然爆发,从禁军开始蔓延至百官,最后百姓齐声高呼,声浪如潮。
在这片沸腾中,魏桑榆缓步上前。
她手中捧着一只金盘,盘中是一条玉带。
是特制的武将玉带,以玄玉为底,嵌着大颗宝石,正中一块虎头吞口,虎目以鸽子血的宝石点缀。
“裴将军辛劳。”
她声音甜美,在一片喧哗中依然清晰,“此乃父皇亲命尚服局所制,愿裴将军永镇大晟河山。”
裴垣卿看向她,眼神深邃如潭,激起旁人难以察觉的涟漪。
“谢公主殿下。”
他躬身,双手接过金盘,指尖与魏桑榆的手指短暂触碰,一触即分。
心跳如擂鼓般不断敲动着。
就在这交接的刹那,魏桑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夜晚边塞的风,可还冷?”
他微不可察地一顿,抬起眼时,压抑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裴垣卿声音同样压低,“有埙声陪伴,即便身处寒冬亦如京城的三月春暖。”
魏桑榆看了一眼他腰间,悬挂的那只比几月前更锃亮的埙,也不知道拿在手里摩挲了多少次?
她眸光闪过一丝笑意。
魏昭帝似未察觉这短暂的交语,朗声道,“摆驾回宫!今晚太极殿设宴,为裴爱卿及北征将士们接风!”
不远处,夜璟宸看到这一幕,想起那晚魏桑榆为其饯行时听到的对话,袖子下的指间轻微的摩挲着。
一座城池三日独宠……
他要很久不能碰公主了,所以今晚裴垣卿的庆功宴,得想办法把裴垣卿灌得人事不知,他才能和公主再度良宵以慰忧思。
不知情的沈怀清站在更远的地方。
他想的却是裴垣卿立下如此赫赫战功,以后公主是不是眼里只看得见裴垣卿,把他这个小太医遗忘在角落里?
因此沈怀清很没安全感。
暗中的金羽川也开始着急了,至于原因?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那个等坏女人强迫他再顺水推舟的想法,似乎一去不返,甚至越来越遥远。
他那该死又拉不下的面子!
说句求她宠幸怎么就这么难?
“破嘴!破嘴!破嘴!”
金羽川连扇自己嘴巴三下后,决定今晚无论如何也要把话说出来。
他其实知道她也在等他主动说出那句话,但坏女人越是知道,他就越不想被她得逞,其实他自己心里又酸得要死,以至于梦到和她……
不就是被坏女人看笑话吗?
看就看吧!
当晚,庆功宴上因为都是男子武将,魏昭帝并未让后宫女眷出席作陪,也是为了让将士们喝个痛快不那么拘束。
裴垣卿作为此次宴会的主要人物,席间不少大臣都连着给他敬酒,谁知裴垣卿海量,喝下一杯又一杯,却始终不见人有半分醉意。
反而喝倒了一大片人。
夜璟宸捏着酒杯,眼神微微眯起。
他看了一眼刑部尚书,对方在收到他的示意后,再次倒了杯酒,有些站不稳的迷醉着眼起身,
“裴将军功勋卓着,有万夫不挡之勇,我等实乃钦佩不已,再敬您一杯!”
裴垣卿也不推卸,隔空举杯后说了些客套话便一口闷下。
而对方的刑部尚书,在喝下那杯酒后,腿一软直接趴倒在了桌子上。
夜璟宸转头看了他一眼,一双冰冷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永华宫里,魏桑榆正在卸钗环。
“夏竹,庆功宴上如何了?”
“回公主的话,他们好多官员在给裴将军敬酒。”
魏桑榆盯着铜镜里的模样,勾起唇角,“裴将军呢?”
“裴将军酒量极好,连圣上都夸他千杯不醉。”
“有沈怀清的解酒药当然好,你下去吧!”
夏竹下去后,才让春萝重新给她换上一身淡金色轻便衣衫,又挽了个发髻。
她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还没说两句话就让人把他灌醉,可不亏大了。
魏桑榆下午就把沈怀清叫来,问他拿了最好的解酒药。
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她喊了一声,“川川,送本公主出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