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见你,想了两千年……”
阴沨从她苍老脸庞上看到这样一句话。
“谁?”
阴沨问老人。
老人不言,她似乎知道阴沨可以看透自己心中所想,她笑,笑得一张脸越发皱了,残菊一般。
“我带你去见他,他有好多话想和你说的,”
老人心里如是说。
她面容苍老,但心中口吻却有几分少女的活泼气,阴沨扬眉,这老人的寿命怕是有什么东西给她续上的,她本不应如此长寿。
似人非人,似神绝非神……倒是和魔物有几分相近了。
人间萨满奉神请神到如此地步的人大抵不会太多,娄朵琪算一位。
尖顶圆锥状的帐篷“撮罗子”
外,饱满的阳光从一方一方手工缝制在一起的桦树皮篷布间透进来。
光被树皮的缝隙扎成一束一束,投在朵琪萨满身上,落下铜钱般大小的斑点,仿佛身着一件光影的纱衣,帐外树影婆娑,绿意蓁蓁。
阴沨曾在娄溯的记忆中看到过关于这位雅德根的事迹,她一人独居山中,娄家人不是没有想过请老人家下山,山下县城日益发展起来,搬进县里总好过住那古老的桦皮帐子。
可老太太脾气倔,不愿出山享清福,谁都请不动她,娄溯也请不动。
娄朵琪从不让孙子辈的孩子叫她“奶奶”
,族里族外无论什么辈分统统要叫她“朵琪萨满”
,叫别的她都不乐意。
眼下老人家能坐起身已然相当吃力,她说要给阴沨带路,怎么看都有些勉强,阴沨不由得问:“您带我去?”
老人颔首,浑浊眼中竟有了几分不一样的光彩,欣喜的光彩。
“也好,”
阴沨起身去扶老人,“劳烦您带路。”
然而朵琪萨满没有随他站起来,她仍捏着阴沨的手,阴沨察觉她气脉翻涌,掌心愈发烫了。
那个追溯的法阵并没有消失。
朵琪萨满脸上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恢复妙龄少女的模样……
手中追摄的印记消退,娄朵琪白发生青丝,半个多世纪的时光逆流不过弹指一挥间。
这姑娘娃娃脸与娄温华如初一辙,浓眉,秋水眸子里好似能映进翠微的山色。
深入大兴安岭腹地,山路难行,陈年腐叶铺地,看不出哪里是可以下脚的实心地面,哪里是积水成泥淖的陷坑,若是真的陷进去,泥水贴身叫人使不上力气,很容易越陷越深,窒息死在潭中。
娄朵琪在前面带路,身姿灵巧,精灵一般在林中雀跃穿梭,丝毫不畏惧一脚踩空陷入淖子里,仿佛和那一草一木一石一涧都相熟。
阴沨跟在她身后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似乎他自己也曾经这样行走于深山,步履轻快,来去自如。
土阳村的那个冬日篝火畔之晚,阴沨从刑巴那里读过托落河两岸的事,他出生时有老萨满渡命,身死魂消。
但刑巴放弃继承老萨满衣钵,背井离乡,自那之后托落河两岸再无萨满。
朵琪萨满与那位老萨满差不多平辈,老萨满身居右岸,娄朵琪身居左岸,按理,她不应活到今天。
而帮她偷走光阴的那个人,就在此程的终点。
阴沨能察觉的到一股和草木湿润相悖的燥热气息蛰伏于大山深处,积攒了上百年,远超出他一介死神能够探查的范围。
这兴安岭深处里藏有别的东西。
暗流隐忍不发?还是伺机而动……阴沨心中思量,他犹记得那日隔着篝火,刑巴落在自己身上游移不定的目光——
在刑巴的印象里,幼时离开托落河右岸,萦绕天际的玄黑浓雾归于密林与大山的深处,雾中似有一黑衣人影。
那人有半张脸的刺青,手指修长,弯曲如勾,呼吸间似乎可以吐纳山海。
“衣如玄天渚,半面刺金符,五弦钩素月,一息山海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