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看上了白蔷并紧追不舍的人,正是夏河。
这事说起来简单,可要把夏河这个人说明白,得从头讲起。
夏河是个退伍军士。
他在战场上震伤了耳膜,听力时好时坏,常常毫无征兆地陷入一片寂静。
其实他的伤没到那个地步——是他自己没去治。或者说,是他不想治。
夏河从小没了父母,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日子苦,爷爷腿脚不好,奶奶身体不好,两个老人种不动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不到十岁就出去给人打短工,能干的都干,能挣的都挣,可那点钱,连买药都不够。
后来他听说入伍有军饷,固定的,按月发。他主动入伍,把军饷全部托人带回去给爷爷奶奶。
他在战场上不要命,冲锋在前,撤退在后,什么硬仗都敢打。不是不怕死,是想多挣点军功,多攒点钱。
当他带着拼死拼活挣来的军功、以及一身伤疤和一半的听力回到家乡时,迎接他的,是两座坟。
爷爷奶奶在他离家的第四年就走了。
那一年家乡遭了难,村里死了一半,逃了一半,剩下零星几户。两个老人不肯走,要等着他们的孙子回来,终究没熬过去。
几位老乡亲把他们埋在住处附近,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立。
夏河站在那两座土坟前,站了很久。那一刻,他的心空了。
他不在意的不止是耳朵,是一切。他感觉不到痛苦,也没有欢愉。身上的伤痛他不治,耳朵他也不治,好像这具身体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不像高强他们,即使全是苦难和坎坷,会感觉痛苦和自卑,却还想着活下去。他失去的不只是听力,而是所有的感觉。
后来,他偶遇回了老战友高强和马奎。几个退伍的兄弟凑在一起,哪儿有活儿往哪儿去。
他总是闷头干活,兄弟们打闹说笑,他就在旁边听着——听不见也无所谓,反正他没什么想说的。
大家体谅他耳朵不好,都照顾着他,他也不想给人添麻烦,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淡化自己的存在,但这不容易,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工程队里数他话最少,可往哪儿一站,都有人盯着看。
有东家想招他做上门女婿,他摇头;有人想霸王硬上弓,他直接把人撂倒。
兄弟们护着他,他也身手了得,从没让那些觊觎他的人得逞过。他就这么跟着兄弟们,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地漂着。
后来,他们来了平华村,先帮田将军建了新宅,随即又接了林家茶果庄园的活儿。
最后,茶果庄园修好了,高强他们商量要在平华村落户,拉着他一起。他去哪儿都无所谓,同意了。
平华村的确是个好地方,两个大哥高强和马奎很快都有了归宿,包老二和乔兴认了干亲,也有家了。只有他,什么都不想要。
桃花奶奶问他,想不想有个家?说她自己一个人过了一辈子,要是他想,就认他做孙子,两个人搭个伴。夏河摇了摇头。
桃花奶奶没勉强,三婆婆、古大爷、马老太还是把他当自家孩子,他也乖巧,时常帮老人们挑水砍柴、修修补补。
可他心里是空的,做这些事不过是顺着日子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悲不喜。
直到他见到了白蔷。
那天,白逸贤带着白蔷来给工程队做诊治。工程队的兄弟们早就听说白大夫的医术,排了长长一队。夏河没去排队,而是继续低头整理建材,对治伤治病的事,他一向不上心。
整理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
队伍最前头摆着一张长桌,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在看诊,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女郎,低头执笔记录。
往往是白大夫刚说出病症,那女郎的药方已经写好了。白大夫接过去看一遍,脸上浮起淡淡的骄傲和赞赏,然后递给病人,嘱咐几句。
夏河的目光不知怎么就移不开了。
他看的不是白大夫,是那女郎。她冷清严肃,不苟言笑,看起来比白大夫还不好接近。
可夏河分明看见,每当白大夫对她的药方轻轻颔首时,她的眼神里会闪过一点欢喜,嘴角会微微翘起。那是一个受到表扬的小姑娘,努力压抑雀跃,却怎么也藏不住得意的小模样。
他看得入了神,不知不觉走到了她面前。
“你也是大夫吗?”他问。
年轻女郎被他忽然出现惊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高冷,点了点头。
“请大夫为我看诊。”夏河伸出手,放在她面前。
女郎抬眼看了他几秒,没有多问,点点头,坐在他对面,开始为他看诊。
她把他的病症一一道来——身上的、内里的,亏损厉害,顽疾旧伤耽搁了太久,治起来要花不少时间。
然后她定定地看着他,说:“如果你不是真心求医,那就算了。生死在你手。”
夏河没说话。
“但你要是真的让我治,就不能中途退缩。”她的语气淡淡的,“生死由我说了算。”
“嗯。我治。不退缩。”夏河那一刻没有犹豫,说,“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的耳朵受了伤,有的时候会听不见。”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治耳朵。
不是因为他想听见什么,是因为他怕错过她说的每一句话。
女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凑近了检查他的耳朵。
轻柔的呼吸拂在耳畔,淡淡的药香萦绕过来。夏河的血液忽然加快了流动,心跳也快了。
他又听不见了。
不是旧伤,是心跳声太大,盖住了一切。
女郎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发现他对自己的问话充耳不闻,只是耳朵慢慢红了。
她微微一愣,没有说什么,伸出手指,在他耳边的几个穴位上按了按。
等他再次恢复听力,女郎已经写好了一张药方,正准备递给他。
“先照这个方子吃几天药。”她说,“你这几天有空吗?配合扎针效果更好。耽搁太久,治起来不容易。”
夏河接过药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抬起头,听到自己说:“我叫夏河。你呢?”
女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白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