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村公所门前已挤满了人。
“里正!算我一个!”
“我家出两个劳力!”
“我家那口子力气大,让他去!”
林文柏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他抬了抬手,等声音稍歇才开口:
“乡亲们的心意,林家记着了。眼下庄子要先修整那片地——这活儿不重,也用不了多少人,大伙儿一起干的话,几天功夫就能完。工钱按村里的规矩,照付。”
这话一落,人群里就有人喊开了:
“咋只整地呢?不是修庄园吗?不修宅子?”
“是啊!咱们有的是力气,修宅子也能干!”
“里正,您别客气,有啥活儿尽管吩咐!”
林文柏心里暖和,声音也温和:“知道大伙儿有力气,也真心想帮忙。可一来呢,宅子的图样还没最后定;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点,“这都八月末了,再过些日子就得秋收。家家户户都忙,哪能这时候拉大伙儿修大宅子?真要修,也得等秋收完了,好好安排,不耽误正事。”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村民们互相看看,都点了头——林家人做事,向来厚道,处处为别人想。
“成!那整地的活儿算我一个!”
“我也去!”
“里正,给我家记上!”
人群又开始涌动。林守成和儿子林文杨挤在里头,听见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整地——这可比去年修邻里留园轻松多了!工钱照拿,名声好听,还不累人。父子俩对视一眼,铆足了劲往前挤。
“里正!里正!记上我们家!”
“两个劳力!我和我儿子都去!”
林文柏抬头看见他们,让旁边登记的村老记下了名字。林守成父子这才松了口气,挤出人群,脸上挂着笑往家走。
“爹,这活儿好,”林文杨搓着手,“轻松,实惠,还能让大房那边看见咱们的诚意。”
“嗯,”林守成点头,“好好干。这次……说啥也不能掉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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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那片缓坡上就热闹起来。
三十来个村民扛着锄头、铁锹,在林睿几个孩子的指点下,开始清理杂草、平整土地。
活儿确实不重,大家说说笑笑,干得热火朝天。
林守成父子混在人群里,埋头干活,汗流浃背也不敢偷懒。
偶尔抬头,看见林文柏在远处查看,腰杆就挺得更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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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家堂屋里又聚齐了人。
林文柏说起今日整地的情形:“乡亲们都实心,活儿干得仔细。照这进度,三五天就能整完。”
“那就好,”林守业点头,“等地整好了,宅子的事儿……”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敲门声。
门开处,邢东寅和岳奕谋并肩站在夜色里。
“林老族长,诸位,”邢东寅拱手行礼,“叨扰了。”
岳奕谋也抱拳:“听说孩子们要修庄子,我们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林家人纷纷从堂屋出来。林守业亲自迎上前:“邢夫子,岳将军,快请进。正说到宅子的事呢。”
众人重新落座。张青樱上了茶,是芝兰用新开的桂花窨制的桂花茶——白瓷盏里,金黄的桂花朵朵浮在澄澈的茶汤上,清甜的香气混着茶香,在堂屋里幽幽散开。
邢东寅接过茶杯,未及入口便是一怔,随即深深嗅了一口,才缓缓品下:“好茶。芝兰姑娘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他放下茶杯,温声道:“孩子们要建庄园,是大事。我们既在村里住着,也该尽份心。”
岳奕谋接话,声音沉稳实在:“林叔,文柏兄。有件事,正好想跟你们商量——田家的宅子这几日就收尾了,帮他修宅子的都是军中的退伍兵,干活利索勤快,都信得过。他们听说咱们村娃娃们要建个正经庄子,个个摩拳擦掌,说‘给娃娃们干活,更得上心’。”
堂屋里静了一瞬。
田将军家修房的事情,林家人肯定知道啊,也知道那支工程队都是退伍兵,做工质量有保证,而且个个守礼守节,作风特别好。村里人都看在眼里,都交口夸赞呢!
若是能请到这支队伍来修宅子,那简直是太好了!林家人纷纷对视,眼神里都透着惊喜!
林文柏甚至想起前几日路过田家宅子时看到的景象——那些兵士赤着上身,在烈日下一板一眼地干活,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可手里砌的墙线,比墨线弹的还直。
这样的队伍……
林守业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岳将军的意思是……”
“工钱按市价,材料他们有熟路子,保质保量。”岳奕谋说得干脆,“只要图纸一定,我敢立军令状——年前,主体完工,不耽误过年。”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林文柏眼睛亮了:“年前就能成?”
“能。”岳奕谋点头,“三十来号人,都是熟手。大磊那边一收尾,人就可以直接拉过来。”
孩子们互相看看,脸上都泛起兴奋的红光。他们原以为这宅子至少要修个大半年,没想到……
林守业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朝着岳奕谋郑重一拱手:“岳将军,解我林家燃眉之急。此情,林家记下了。”
“老族长言重了,”岳奕谋连忙起身还礼,“都是自家人,该当的。”
邢东寅这时才开口,语气温和:“既说到了图纸……林睿,你们原先是怎么想的?”
林睿连忙拿出那卷草图,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把“前园后茶、活水环绕、一步一景、生态养殖”的构想细细说了一遍。
邢东寅静静听着,起初是端着茶杯,渐渐坐直了身子,眼神越来越亮。等孩子们说完,他轻轻叩了叩桌面:
“好一个‘外示朴拙,内藏锦绣’。”
他看向果果,眼里有赞叹:“这‘曲径通幽’之意,竟是从孩童嬉戏的‘捉迷藏’里悟得。妙极,妙极。”
果果眨巴着眼睛,虽然不太懂“曲径通幽”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夫子是在夸她,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
邢东寅又看向林睿:“方才听你们说,宅子的布局还没定——是有什么难处?”
林睿犹豫了一下,老实说道:“我们在考虑……宅子是修成对称的方正些好,还是随地势错落些好。”
邢东寅笑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指着窗外月色下朦胧的山峦轮廓:
“你瞧那山,可是对称的?”
孩子们都望过去。夜色里,远山的线条起伏蜿蜒,没有一处是笔直的。
“然其美否?”邢东寅回头,眼中映着灯火,“建筑当如山水,顺势而为,自成韵律。你们既有活水环绕,何不让宅子也‘随波逐流’一番?何必非要困在方寸对称之间?”
一句话,像拨开了迷雾。
林睿眼睛骤然亮起来,猛地一拍脑袋:“对啊!咱们引的是山溪,溪水本就是弯的!宅子顺着水势建,自然就错落有致了!这样也不拘泥于几进的院落了,顺势而建,散落各处,各有其美。”
“妙啊!”林怀勇兴奋地接道,“不必强求在一个大宅子里实现所有功能。可以多建几个院子,依水而建——这个临水做茶室,那个靠山当书斋,还有一个宽敞的用来待客宴饮……各有用处,又互相连通!”
其他孩子也恍然大悟,先前争持不下的问题,此刻烟消云散。
邢东寅坐回座上,看着这群兴奋的少年少女,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家三个儿子——伯擎聪慧但过于规矩,仲达跳脱却缺些踏实,叔靖还小……
若是他们也能参与到这样实实在在的事情里来,在夯土伐木中体会“经世致用”,在规划筹算中懂得“知行合一”……
那该是多好的造化。
“这哪里是建庄子,”他轻声叹道,话是对林守业说的,却更像自语,“分明是在构筑一方天地——一方能让草木生长、也能让心性滋长的天地。”
堂屋里安静下来。灯火跳跃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林守业重重点头:“邢夫子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问题一个一个被提出,又在邢东寅三言两语的点拨下找到方向。
岳奕谋则补充着实际建造中的要点——哪里该加固,材料怎么选,工期如何安排……
昨夜还让人头疼不已的难题,此刻迎刃而解。
夜渐深时,邢岳二人告辞。
林家人送到门口。林守业握着邢东寅的手,声音有些发哽:“邢夫子,岳将军……这份情,林家上下,铭记在心。”
“老族长客气了,”邢东寅温声道,“能见证这些孩子筑梦成真,是我们之幸。”
岳奕谋也道:“明日我就去召集人手。等地整好,随时能动工。”
林家人站在门口,望着两人的背影隐入夜色中,许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