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主,血祭,是不是该开始了!”
独眼龙方丈杀气腾腾飞到慧空面前,望着远处没被自爆波及的青幽,牙齿仿若钢刀闪亮、锋利。
耳朵边没有声音,慧空回想过去的自己。
那时候,他喜欢穿干净的灰白僧袍,爱到大禅师屋里听经。
……
入世之后,他到底是为了修炼,去做哪些所谓的行善积德?
还是说,他本身就认可这些陈词滥调。
修炼,只是为了更好的救人?
“佛主,不好了!
天耀国的苦柴和苦业两位长老魂灯灭了!”又一个手下上前大吼。
时间太长,连自己是什么模样,他都忘了。
当记忆变成可供删改的字符,过去发生的一切,真实性如何保证?
“佛主?”
慧空抬起头,眼中满是血红。
“嘭!”
靠近慧空的两名僧人如西瓜爆炸,两团血红爆出,化作漫天血雾。
突然的出手宛若投入水中巨石,正在养伤的众人纷纷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慧空看着匍匐在地的众人,眼中闪过痛楚。
他耳朵里不断重复着刚刚那句话——这一路走来,很辛苦吧。
萧若存认识自己,他为什么不早点说?
他不想死,所以“杀”死以前的自己活下来。
可活下来的他,还是他吗?
渡众生过苦海,没有苦海,他便自己造苦海。
他到底是佛,还是魔?
……
半个时辰后,慧空缓缓抬起头,不再去看地上深坑。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回不去。
就是错,也要走到底。
“开始吧。”
“是!”
众和尚兴奋大吼,有继续吞服丹药养伤的, 有拿出传音符发布命令屠林子的,瞬间从死寂恢复热闹。
……
远在天耀,距离皇城有三百里的一处破败寺庙中。
长满青苔的石阶,挂满蛛丝的黑木窗棱,发霉的土堆……
星力出,一双双无形大手把地上所有东西全部挪开,露出齐整石板。
其中一块石板翻开,露出一条往下的通道。
姜瀚文走入通道中,往下十米,一颗夜明珠挂在墙上,一间没有门的屋子出现眼前。
屋里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架而已。
这便是自己刚刚杀死的两个和尚,其中一个苦业曾经待过的地方。
他在这里留下关于死气,关于《大暗黑经》的传承。
若是败了,他希望有朝一日,新佛能诞生。
这个世上,哪怕是作奸犯科,希望后继有人的,从来不止一个。
好坏是由人定义,人欲,才是人之常情。
姜瀚文拿起三本书打开。
第一本是说《大暗黑经》的教义;
第二本是说立新佛后的新世界,以死气食灵,扭转阴阳;
第三本是说,自己同佛主慧空最关键的一次见面。
依次看完,姜瀚文大概明白,慧空为何会从一个众僧心服口服的活佛,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初始的从山坡滚下的理由,甚至不是慧空命不久矣。
而是百年前,慧空救下受伤的苦业后,一个人坐在夕阳下,不说话。
苦业问他,是不是自己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慧空说,他最后的关门弟子,刚刚已经坐化,他以后就是孤家寡人了。
把慧空推向另一个极端的开始,不是怕死,也不是愤怒,而是无边的寂寞。
再无朋友,再无同道,甚至连徒弟都没有的寂寞,让慧空心底那丝温和泯灭。
道途孤单,这不是自己能帮得上忙的,于是,苦业当时就把自己的寂灭之道,送给慧空。
等多年后,慧空从白象帝朝回来,整个人完全不一样。
明明命不久矣,但却比当初兴奋。
自此,慧空便开始掌控万佛宗,大肆扩充佛门,他也成了慧空新的外门弟子,由寂灭道转死气。
看别人,就是照镜子。
自己的实力,本可以安然离开。
为何要插手这趟浑水?
本质上,同慧空是一样的。
他们都有自己在乎的人,因为这些人,所以卷入漩涡。
只不过,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已经死了。
三本书看完,姜瀚文最后的补丁嵌合,遁入地下。
丹田之中,五彩一片的中间,一团墨亮扑腾。
雕像睁开眼,绽出一双截然不同的眼睛。
一只明亮有神,一只宛若死寂。
过往岁月里,有关死亡的一切,在眼前划过。
丹田中央的黑色不断扩充,姜瀚文丹田不断往极限三万三靠近。
随着时间推移,原本是中间黑,边缘五彩的丹田发生变化。
黑色不断扩大,如一条黑鱼在在五彩斑斓的湖中游动。
渐渐地,五彩的极限处,多出一点纯粹雪白,让人看一眼就无法忘却的干净、圣洁。
生以死为根,死为生归宿。
生死之间,便是世界。
黑白两团在姜瀚文丹田游动,一边是丹红一片,一边是灰蓝汪洋,阴阳鱼一般游动。
一天后,姜瀚文睁开眼。
之前,臻元境能觉察到自己的符文,全因为那股格格不入的生机。
就好像再小的芝麻放到黑色桌面,还是很显眼。
现在,即使慧空,也很难觉察自己留下的种子。
离开地下,看着破败的寺庙。
姜瀚文心底突然冒出一个问题,自己有一天,会变成慧空这个样子吗?
就像几日前,慧空问自己的那样,如果他俩角色互换,他会怎么做?
恍惚间,那个用骷髅拼凑的“佛”字崩碎,露出背后真相。
那是一个无尽的深渊,漆黑一片。
时间、生命、存在,所有的一切,都被深渊吞噬——毁灭。
无善无恶,无生无死,一切的意义,都是无意义。
世界的尽头,终归走向虚无。
不知不觉,一层阴霾已经蒙上姜瀚文心头。
他在凝视深渊,深渊同样如此。
人心深处的恶,或者说——疯狂。
修道,不是吃丹药就能往上走的刷题。
修道,是修心。
从来最大的敌人,都不在别处,而是自己。
人性之暗,这是无数前辈共同面对过的敌人,如今,它也找上自己,无言寒凉围上自己。
姜瀚文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帐篷”,想起便宜老爹,想起小灵通……
半晌,无尽的幽深渐渐消散。
世上本没有善恶,没有公道,也没有是非。
但,只要有善恶,有公道,有是非的人多了,世上也就有这一切。
如果以前没有,那以后,可以有。
抛开变强,或许,这可以是长生路上,自己又一个任务。
一股暖流淌过心头,阳光照耀,驱散多日来,姜瀚文心底的冰凉。
不能因为看见恶,就觉得正常。
也许善,正等自己播种。
姜瀚文离开废弃寺庙,朝着青木飞去。
天耀已经拿下来,大周那边,基本上接收完士兵,正在整合。
萧若存已死,接下来,就是他和慧空一战。
如果恶不能得到制止,那便是对善的最大伤害。
世界会不会变好,不知道。
但是,他还在,那就有希望。
他活着,这个世界就一定会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