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着下面的骂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文安注意到,他握着扶手的手握得很紧,说明了他此刻心中的不平静。
之后几日,朝廷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发出来。
粮草、兵马、器械,各部飞速运转。兵部的公文像雪片一样飞向各州各县,户部的钱粮一车一车往北运,工部的匠人日夜赶造箭矢、修补铠甲、武器等。
长安城的百姓也感觉到了。西市的粮价涨了两成,盐价也涨了。武侯卫的巡逻更勤了,城门处的盘查更严了。那些平日里在平康坊醉生梦死的世家子弟,也收敛了许多。
十一月十八,李世民在朝会上钦点六路大军。
第一路,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率中军出马邑,直捣突厥腹地。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都在这一路,各领一营,官授校尉。
第二路,并州都督李世绩为通漠道行军总管,率军出云中,断突厥退路。
第三路,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率军出灵州,牵制突厥右翼。
第四路,灵州大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率军出肃州,断突厥与西域诸部联系。
第五路,代州都督张公瑾为恒安道行军总管,率军出代州,策应主力。
第六路,朔州都督刘政会为朔方道行军总管,率军出朔方,掩护侧翼。
六路大军,总计十余万人。李靖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总摄诸军。
旨意一下,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武将们摩拳擦掌,文臣们慷慨激昂。那些勋贵子弟,一个个递帖子、找门路,想随军出征,挣一份军功。
十一月二十三日,发兵之日。
天还没亮,文安就起来了。崔佳比他起得更早,已经把铠甲擦了一遍。那副铠甲是尉迟恭送的,明光铠,比寻常的轻些,可也有几十斤重。
崔佳帮他穿好铠甲,系好每一个扣子。她动作很慢,很仔细。
香莲站在一旁,端着一碗热粥,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陆青宁和张婶在厨房里忙活,眼圈红红的,却都忍着了,家里的男人出征,哭之不详。
“文郎,这个您带着。”崔佳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囊(荷包),塞进他手里。
文安接过,捏了捏,里头硬硬的,像是块玉佩。他低头看了看,荷囊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有些歪,像是新手绣的。
“你绣的?”
崔佳脸一红,点点头。
文安把荷囊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他看着崔佳,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我走了。”
崔佳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文安转身,大步出了门。院子里,郑虎带着五个护院已经等着了。甲胄齐全,腰挎横刀,一个个站得笔直。这些装备都是文安让人准备的。
“走吧。”
辰时三刻,大军在城北校场列阵。
雪停了,风却更大了。旌旗猎猎,遮天蔽日。十几万人,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校场。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弓箭手、刀盾手、长矛手,各按序列,整整齐齐。
李靖的中军大纛立在点将台前,黑底红边,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大纛下,李靖端坐马上,甲胄鲜明,面色沉静。
文安的伤兵营排在侧后方,靠近伙房和辎重营。他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片人海,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战争。
不是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不是舆图上那些红蓝箭头。是活生生的人,是十几万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牵挂。可今天,他们站在这里,要去打仗,要去杀人,也可能被人杀。
文安的手有些凉。他攥了攥缰绳,深吸一口气。
点将台上,李世民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明光铠,外罩赭黄袍,腰佩横刀。风吹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王珪、温彦博,还有六部尚书、九寺五监的长官。
台下,十几万人鸦雀无声。
李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空旷的校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将士们。突厥狼子野心,年年犯边,杀我百姓,掳我牲畜,掠我粮草。武德九年,朕与颉利盟于渭水。朕以为,他们会收敛。可他们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他们以为,大唐还是前隋,可以随意欺凌。他们以为,朕还是当年的秦王,会忍气吞声。他们错了。”
“今日,朕发六路大军,北伐突厥。不为别的,为边关那些被杀的百姓,为那些被掳的妇孺,为武德九年渭水河畔的耻辱。”
他拔出横刀,高举过顶。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朕在此允诺,破突厥有功者,封公封侯!”
李靖适时高喊:“不平突厥,誓不还师!”
台下,全军齐声高呼。
“不平突厥,誓不还师!”
“不平突厥,誓不还师!”
“不平突厥,誓不还师!”
喊声震天,一浪高过一浪。文安骑在马上,被那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他看着周围那些兵卒,一个个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喊得声嘶力竭。
李世民收刀入鞘,转过身,看着李靖。
“李卿。”
李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在。”
李世民从腰间解下虎符,双手递过去。虎符是铜铸的,虎形,一分为二,一半在皇帝手里,一半在主帅手里。两半合一,才能调兵。
“六路大军,朕尽付于卿。望卿早奏凯歌。”
李靖双手接过,高举过顶。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他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台下十几万大军。他走上点将台旁的一座高台,高台是临时搭建的,木桩、木板,十几丈高,顶上插着帅旗。
李靖登上高台,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笔直。他看着台下那片人海,开口了。声音比李世民还低,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心里。
“全军听令。”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此战,许进不许退。闻鼓不进者,斩。闻金不退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泄漏军机者,斩。”
(注:关于唐灭东突厥之战是否有誓师大会,并没有明确记载。有人说这次出征要的是出其不意和迅速,要做到这两点就要秘密进行。
笔者看到史料,说的是太宗召命六路大军剿灭东突厥。既然是召命便是明发天下,便行的是堂堂正正之师。且之前张公瑾是上书或上疏灭东突厥六条,都是明面上的。
因此笔者才会这么行文,一家之言,付诸诸君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