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
张逊槿大喝一声,突兀间,雨幕翻转,天地间为之一振肃清,风停雨止,雷隐电熄。
何肆看到这般风姿的张逊槿,也是忍不住咋舌:“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啊,在化外,不拔得头筹的武人都能有这般气象了吗?”
王翡笑道:“那你想多了,至少在旦洲,这位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何肆唏嘘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张吉士手下留情了。”
“不然呢?人家倾尽全力,三拳就够打死你的了。”
王翡话音刚落,但见赵见一张口,一道光华飞出,直直地向着张逊槿枭首而去,活像是小说演义中,仙人一张嘴就是飞瀑倒悬的景象,半点不带夸大其词。
反观张逊槿只是随手一挥,剑气便被尽数剿灭在袖袍之中。
何肆扪心自问,如果是这样的张逊槿,他能抵挡几合?
三拳打死那是王翡狗叫了,何肆有自信走上个十几二十招还是可以的。
“这么说来,我倒是没觉得李且来比他强多少了。”
王翡笑道:“那不一样,李且来只能搅动一瓮水,这不是他的问题,需要广阔天地才能大有作为啊。”
何肆错愕:“你什么时候这么推崇李且来了?”
王翡笑呵呵道:“故意给他捧高一些,有朝一日被他打杀,也显得不那么憋屈。”
何肆笑问:“你就这么确定能回归瓮天的是你?”
王翡洒脱随性道:“是你也无妨,我还会再下场的,离朝和端朝大战的结局我还没看到呢。”
“你也真是闲得慌。”何肆无奈。
王翡显然是有些好奇的:“话说你觉得端朝能够取离朝而代之吗?”
何肆语塞:“没必要思维这般发散吧?”
王翡自顾自回答:“我觉得不会,狄人正面战场是破不了关内道的,不过我所料不差的话,他们的骑兵有另外的方式可以大摇大摆进入京城。”
“你料到什么了?”
“不告诉你。”
何肆不搭理他,抬头,看着天上阴阳二气流转,恍惚间就像黑幕中交织着闪电,不断地在雨点之中穿梭,将那一颗颗雨滴切割成更小的雨滴。
张逊槿以心声发问:“道流,你的化外身现在哪里?”
陈衍之却直接紧闭心扉,拒绝了张逊槿想要接引的好意。
如若他真不愿意就范,什么岁在龙蛇?
那叫一时的或跃在渊,无咎!
张逊槿懊恼这老友今日鬼迷心窍,便抬头对着高天叱喝:“藏头露尾,宵小之辈,如何敢言自己德能配位?”
天地之间再无声音,老者化作的剑气只管扶摇而上。
他为了这仙人境界已苦等十年之久,其间身躯腐朽,却是违背天理循环,强撑着不被天上那位摄走魂魄,即便知道请上云海之后还是有大逍遥,栖息银瓶亦是好过这具形同尸体的躯干许多,却还是选择日日承受离魂之苦,为的就是有那么一线可能,兴许能得见仙人境气象。
赵见却是高声反问道:“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谁配?”
张逊槿只是淡淡地瞥了赵见一眼,赵见顿时睚眦欲裂,如火焚身。
“境界不够,莫要空谈。”
张逊槿的声音无喜无悲,眼神之中还带些怜悯,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赵见不再说话,手握神昧剑。
自知是外道成就的阳神境界,虽然实力上不仅无折扣,反倒超出寻常阳神不知几何,但本身境界方面还是太过空中楼阁,对于阳神之上的世界,妄言附会,才遭了反噬,的的确确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幸倚仗着神昧剑气的肃杀,很快就能革除体内玄之又玄的气机反噬。
眼前的张逊槿,值得他舍命相陪了。
张逊槿不给赵见平复机会,直接引战。
赵见咧嘴一笑,自然不惧,两次压金线的手段都用上了,还怕这点反噬?
大不了事后结算,他一并承担了。
事到如今,他怎么还敢奢望保存一点谪仙人体魄?
两人交手之中,赵见甚至还有余力开口:“陈山长,你知道吗?其实崔姑姑其实还活着。”
陈衍之脸色煞白,崔姑娘不是自觉祸国,自戕于乌孙陀王廷之上吗?
张逊槿重重一拳荡开赵见的飞剑:“陈道流,你给我冷静一点!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我还说虞小蕉当初喜欢的是你呢!”
一旁的张津鹿闻言如遭雷极:“张长椿,你失心疯了!”
陈衍之恍若隔世,将将摆脱出来,牵强道:“我没事。”
“你的那条外化龙蛇在哪里?”张逊槿再次逼问。
“云上,将坠未坠。”陈衍之心湖荡漾,心扉形同虚设,被张逊槿轻易洞悉。
张逊槿伏矢魄拔地而起,是个不大的白衣少年,脚踏金莲,穿梭在雨幕之中,雷轰电掣,欲要伸手擒住那一把阴阳气。
陈衍之淡笑仰头看着好友扶摇直上的伏矢魄,雨点打在脸上,他伸出刚接好的手臂,一些残雨汇聚。
一旁的张逊槿本尊心知不妙。
陈衍之掌心一汪水中,一条小泥鳅隐现。
“道流……你!”张逊槿张口结舌,无话可说。
但见陈衍之双手合十,将手中小泥鳅磨盘碾碎一般寸寸碾碎,一条外化身的气象反哺自身,无半点泄漏。
至此,陈衍之稳固了下跌的气机,阴神境界不跌反升,站稳根脚,名正言顺地成了一个损毁阳神身外身的阳神修士。
“长椿,不争了……”陈衍之对张逊槿摇摇头,垂下双臂,伤势痊愈,已完好如初。
张逊槿久久无言,满肚想说的话最后也只是变成了一声长叹。
老者站在丛云之上,一脸怅然:“元化谁能问?天门恨久关。”
真是白捡了一个天人之位……
这可比凡人王朝的黄袍加身还要稀罕千万倍呢。
何肆也在这一刻抬头,就日瞻云。
就等那老者脱胎换骨,位列仙班的一瞬。
王翡忽然在心底说道:“要小心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虽然不是陈衍之的授意,但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你才是此间枢纽,打算毁了你。”
何肆不解:“这心识的世界,我一死,不都玩完了吗?”
“但恰恰相反,你不会让我死,所以只能逆转当前局面。”
何肆一点就通:“所以出手的人是那有过一面之缘的绿袍女?”
“聪明!”
“她在哪儿呢?”
“我也料定不到。”
“你有屁用。”
“这不在给你警醒吗?总比你那尸位素餐的伏矢魄有用些。”
倏然间,何肆眼前闪过一抹绿意。
“操!你还不如不提醒,害我分心……”
这是何肆人头落地翻滚时的最后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