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大有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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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日休沐,诸多书院学子皆怀着热忱,早早去往校场,开始“摆架子”。

  各有各的把式,好像粉头迎门的窑姐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只为引得那位张吉士的青眼。

  只可惜,张逊槿治学慵散,多半要等到日上三竿才会姗姗来迟,鲜有例外。

  而比张逊槿还晚到一时半刻的,蝎子拉屎——独一份,只有新同学王翡了。

  天光大亮,何肆踱着步子来到校场,就看见像沈建、钱业、潘先这样出身不凡,已经踏足仙道的学子站成一排,昂首挺胸,双手负后,好像等待校阅的士兵,一丝不苟。

  宽袍大袖的张逊槿从他们几人身前走过,赏了他们一人一拳。

  然后满意地看他们一个个捂腹突眼,身子弯曲成熟虾模样。

  张逊槿比起李且来的武学造诣差了些,但教学本事却是高明不少。

  他自认尚未完全将自身的气机和天地的灵气水乳交融,只到了并行不悖的程度,为了不误人子弟,便立下规矩,在练武之前,得一拳打散那些炼气学子傍身的灵气。

  灵气不同于武人气机,需要元宗营卫四气和合,只要到了炼己筑基的境界,便可通过采集天地灵气,以补后天损耗,进而感召先天一炁。

  相较于武人囿于五劳七伤,不敢全力施为,耗气等同伤精、伤精等同损寿的桎梏,不得不承认,修仙确实是一条康庄大道。

  多有练气士希冀武道攀登能裨益于己,也都能做到在傍身灵气散去之后,反复演练那十余式寻常拳架,日日锤炼至步履维艰。

  体魄虽日新月异、程功积事,然较之练气士攀缘天梯之途,用天渊之别来形容,依旧毫不为过。

  待到收功之时,一口灵气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身上那番武道积攒,却如浮光掠影,飞鸿印雪,眇乎小哉。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道理书院学子都懂,只是还是免不了丧了些热情。

  不是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吗?

  习武一事,怎么还从头难到尾呢?

  张逊槿感知何肆的到来,头也不回,怪声怪气:“哟!王大少终于起来了啊?我这粗鄙武人的技击课,委屈你少眠了,快过来吧,给你精神精神。”

  何肆自觉排在了队列尾端,连为自己辩解一句都懒得:“有劳张吉士了!”

  张逊槿看他这副不阴不阳的态度就气不打一处来,低喝一声:“讨打!”

  攒拳便在何肆腹中。

  何肆不闪不避,只觉得心跳顿了一拍,再然后,身躯就沉重起来,再没有一点灵气傍身。

  好像再次被朱全生手刀剖腹了一般。

  他本来想把嘴里一口酸水咽下的,但想了想,也没必要装腔作势,干脆又吐了出来。

  地上一摊咸浆配油条,还有熟腐大半的包子糜碎。

  何肆入学之后,分到了一间上舍,同居还有一人,叫作张锦华。

  在瓮天之中,何肆只读了三年书,因为小刽子手的身份,没少遭到同学和夫子的厌恶。

  而今能够再入学院,心里还是有欣喜的,就当弥补当年的遗憾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这种机会,当真得把握住。

  张锦华为人质朴淳厚,何肆也算是个好相与的人,两人相处没几句话便热络起来。

  今日休沐无课,张锦华早起去自家经营的茶肆帮忙,十分热情地邀请何肆同去,吃了些免费的早点心。

  何肆欣然答应,这才来迟了一些。

  张逊槿看了一眼何肆呕出的污秽,面露嫌弃,一脚跺地,泥沙翻起,将腌臜之物深埋。

  “你小子,里子可真虚啊,连我一拳都扛不住?”

  何肆咬牙没有说话,心中暗骂:“这老小子,绝对是区别对待了,就这出拳的力道,一头蛮牛也捶翻了。”

  张逊槿问道:“锦华那小子怎么没来?”

  何肆低笑一声:“被你说伤心了,就不来了。”

  张逊槿愣住,旋即破颜而笑:“也好,我不算耽误他太久,怪我心肠软,难听的话应该早些说的,好好的读书种子,就该一心学问,少来沾边我这羊肠小道。”

  何肆没有说话,他那舍友张锦华,对张逊槿的崇拜几乎是无以复加的,推崇备至的。

  几个月时间,何肆看着他从一个白净少年变得皮肤黝黑,在校场习武,挥洒汗水,每每脱得只剩单薄的亵衣,且袒露胸襟,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但张逊槿对这位本家的评价,却并不算好,甚至没有任何委婉。

  上一次,他就盖棺定论地说:“锦华啊,你本就不是这块习武的料子,就别幻想什么勤能补拙了。”

  张锦华听了,难受非常,却也强颜欢笑。

  只是今日何肆在茶肆吃饱了早点,打算赴往校场时,张锦华却说不与他同行了。

  口中说着:“有负吉士之训,如愧何?”

  何肆翻了个白眼:“锦华,你觉得,张吉士比之亚圣待如何?”

  张锦华大惊,忙道:“未可一概而论也!”

  何肆摇头:“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这不是你的问题,你这性子,遇到庸师误人便自怨自艾,那遇到庸医杀人,岂不还说药医不死病,是自己命数已定、药石无灵了?”

  张锦华摇头不迭:“可不敢这么说,是我资性鲁钝、才具一般,当不起张吉士的教学。”

  何肆依旧以亚圣之言宽慰他:“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

  只是他走时,语气认真对张锦华道:“武学一道,若只求个强身健体,便没有谁是受限于禀赋的,你要是觉得有愧张吉士的教学,那转头我教你,这总没负担了吧?”

  张锦华闻言一愣:“王翡,你愿意教我?”

  他当然知道王翡的厉害,这可是校武场上,唯一一个能叫张吉士吃瘪的人。

  何肆依旧还是那句话:“你想学,我便教。”

  张锦华便满心欢喜,当即就执学生礼。

  何肆受了,不闪不避,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着教他什么好。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禅武合一”的锄镢头最合适了。

  锄镢头又叫心意把,心意为本,在“行住坐卧”中练拳,在“柴米油盐”中修心。

  是能终其一生,不会半途而废的生命之学。

  心湖之中,王翡嘲笑道:“你这人真奇怪,明知这些人事都是假的,你倒是真入了戏。”

  何肆一句“你最好祈祷我一直愿意入戏”就堵死了王翡的讥诮。

  自从天符六年,二月廿一,何肆在菜市口观刑,一记飞刀出手,他的生活就一直被天意裹挟,再也没有真心安适过一天。

  难得有这样停滞不前的机会,他真的很需要休息。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而这死生之间,用师爷临终的话说,大有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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