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装傻充愣的何肆闻听二人言语，却是心头火热。
武人挑战剑仙，在这安定书院看真是来着了啊。
何肆主动敞开心扉，同王翡道：“有心了，故事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
“呵！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王翡冷笑一声，“才知道我待你不薄啊？”
何肆厚颜无耻道：“又是六年过去了，这六年，我代你尽孝，奉养母亲，这是我应得的福报。”
王翡哂笑道：“你啊，浑身上下就只有嘴硬。”
何肆从善如流，说道：“谢了……”
王翡欣慰道：“孺子可教。”
纠缠不清，耗费心识，拢共经历了十二载，何肆与王翡这两个曾经势同水火的敌人，如今除了嘴上磕磕绊绊，实际交心却也不算冰炭同炉了。
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何肆被王翡几次三番夺舍，记忆如同两杯黑白分明的沙子，颠来倒去。
但何肆才几岁，经历又有多少？
而王翡，可是长生久视的谪仙人，就算只挑拣了一些心识下界，那所思所受，都不是何肆可以比拟的，结果自然是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若非有宗海师傅出手相助，留存了无色界中、夜航船中、安养世界中的记忆为锚定，何肆早就连最基础的“自我”都泯灭了。
而今这场另类的托生体验，无非是王翡最后也最无理的手段。
看似王翡大发善心，是在帮他获取对抗刘景抟的化外资粮。
但其实，王翡是在抛出一个又一个何肆无法拒绝的诱饵，迫使他留恋、沉沦其中。
以至于何肆在这场心识之中耽误越久，就越被王翡同化，越失去自己。
就算何肆已经稍稍消弭了这份溢出的怨恨，将矛头重新拨回到那正主刘景抟身上。
但要说化敌为友，那是绝无可能的。
毕竟两人的心路历程，都在不断向着终局靠近。
至少是在瓮天之中，必有一死一活。
王翡可以死，因为说到底只是一缕心识。
何肆却不可以死，因为那是他的全部，而且修行落魄法的他没有来生。
他一旦死了，就是真的万劫不复。
这是无解阳谋，就看何肆自己如何把握尺度了。
何肆现在唯一能做，就是坚守本心，把那黑沙一颗一颗剔除，拾掇起所有属于自己记忆的白沙。
然后以此寻根第八识，发掘那些无记、恒常流转、不随意识改变记的执藏。
通过种子现行与熏习的转转相因，倒推出这一世自己的记忆。
听着很玄奥，其实做起来也并不简单，何肆唯一倚仗的，就是身上那不讲道理的福缘。
张逊槿眼见自己叛逆的女儿拒绝了观战邀请，伏矢魄一闪而逝。
何肆心中感慨，这伏矢魄锤炼的，几乎到了心随物转，以至于物我难辨的地步，同仙家化外身手段相比也都不遑多让了。
比瓮天之中那些个三品精熟武人亲至，凝心释形，万化冥合的藏匿之术，更是要高明不知多少。
可惜，修行了落魄法的自己只有望洋兴叹的份了。
父女俩神交，本就不过寥寥数语，何况是心声，倏然而已。
张津鹿对着何肆说道：“你初来乍到，是先要找门斗递上文书吧？今天也不知怎的，偌大的书院连个迎接的门斗都见不着，要不直接去找教谕吧？”
何肆心底发笑，这小妮子，心底倒是不错，揣着明白装糊涂，书院为什么没人，多半都去校场看武人大战剑仙了吧。
诚然自己也很想去看呐。
他面色一红，微微捧腹，弯腰似虾子，有些难以启齿道：“张娘子，小生忽觉腹痛难耐，怕是要出恭了。”
张津鹿满脸狐疑：“你好歹是个习武之人，气血周流，脏腑坚实，怎会有肠鸣泄泻之状？”
何肆苦笑道：“张娘子此言差矣，若练武之人不拉肚子，那江湖上哪来那么多‘茅房大侠’？”
张津鹿闻言，莞尔一笑，心想这王翡还真是个妙人。
“你还游历过江湖？”
何肆赧颜：“要说打打杀杀的江湖，只在小说话本中见过。”
张津鹿爽快地摆摆手：“那你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何肆连连告罪，一手按着小腹，猫腰转身，一溜烟跑没了身影。
张津鹿看着他的背影，背上的行箧一颠一颠的，微微摇头，失笑道：“我真是看走了眼，银样镴枪头，就这下盘，也好意思说自己习过武……”
何肆都不须问校场在哪里，是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果然才走没几步，何肆就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校武场里里外外，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大多是书院学生，少数是学生背后的南渡士族来人，以及闻讯赶来观礼的本地仙门代表。
何肆像游鱼溯洄，轻而易举就挤入了内圈。
开玩笑，这一世中，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主角，王翡都得哄着他留恋，生怕他说一句“走了，不玩了！”
他就算闭着眼原地打转，再睁眼时，也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校场很大，站在中心的持剑男子衣袂飘飘，眉宇含章，朗然如月，雅而不矜。
何肆问王翡：“还不介绍一下？”
王翡笑道：“这位名叫陈衍之，剑意奇绝凌厉，剑法高古嶙峋，是大烜王朝数得着的顶尖剑修……”
念白一样的信息流入何肆心中：
近年来，安定书院陈学正一句“夫三端之妙，莫先乎用笔；六艺之奥，莫重乎银钩”，在凡人书生中广为流传，隐隐被奉为圭臬。
这些年，陈衍之固然不能说是弃剑从文，专心学问，却是毋庸置疑将上乘剑术给束之高阁了。
此刻再握仙剑，陈衍之忽然觉得，比起执笔时文思如泉、沛然不绝，自己的剑意流转竟有些滞涩，仿佛冰泉凝结，壅塞不畅。
倒不是这些年剑意衰退得厉害，而是文气涨得太高了。
久已习惯以读书人自居的陈衍之，骤然要重新拾起剑修的身份，总觉得有些跛脚走路——磕磕绊绊，步履蹒跚。
他即将与远道从京城赶来的老友张逊槿切磋一场。
张逊槿，是大烜王朝最负盛名的武学宗师，虽无道妙仙人境界傍身，却是声名远播，一时无两。
无他，能一拳打退阳神修士的武人，大烜版图内不说后无来者，至少是前无古人。
陈衍之不得不严阵以待，若以飞剑取胜，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可若只以寻常拳脚交手，输给这位老友，又难免惹人笑话。
到底是背负的声名不同往日，不如那位当了一辈子粗鄙武人的老友落拓。
但见张逊槿气定神闲，分明年逾花甲，外在却是弱冠的模样，双手背负。
此刻站在校武场上，引得不少书院学子侧目。
面对暌违二十载，返老还童的故友，陈衍之心中却并无多少欣喜。
张逊槿终于也走修行路了，即使是在武道勇猛精进、坚定不移、自信不疑的他，终究还是向无可挽回的岁月侵蚀低下了头。
不是因为那勇猛精进的路子走到了头，而是武人的寿命，实在太短暂了。
何肆瞬间消化完这些内容，轻笑道：“王翡，其实你安安眈眈的做个说书先生就挺好的，做了仙人就太可惜了。”
出人意料的，王翡竟然一口答应，笑着说道：“好啊，如果有下辈子，我真不修仙了，遇到尽是些玩人丧德的翻翻仙人，如果不是为了自保，我不会是如今模样……以暴易暴，不知其非；入虎穴者，亦化为虎。”
何肆骂道：“别他妈的点我了！”
王翡呵呵一笑：“我可还有下辈子的，而你，是真没有来生了。”
何肆淡然道：“没事，我这辈子活好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