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窒息。
还有无处不在的巨大水压。
月兰朵雅跳入深潭的瞬间，刺骨的冰寒便将她彻底包裹。
泥浆混浊，能见度极低，睁眼也仅能看到眼前尺许模糊的影像。水流湍急混乱，暗流从四面八方撕扯着她的身体。
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那巨蛇，夺回哥哥！
她强忍着肩头伤口被脏水浸泡引发的剧痛和可能感染的恐惧，将“冰火长春罡”催发到极致。
这融合了冰火奇毒、兼具寒热二气的奇异内力，在此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冰冷的内息在经脉中流转，竟让她对潭水的冰寒有了一定的抵抗力，甚至能略微调节体温，减缓热量流失。而炽热的内息则护住心脉，维持着一口真气不散。
更为奇妙的是，随着内息运转，她的闭气时间竟也远超常人。寻常高手，在此等深水、重伤、激烈运动下，能闭气一盏茶已是极限。
而她，凭借“冰火长春罡”对身体的奇异改造和强大的求生意志，竟硬生生将闭气时间延长了数倍！体内气息以一种缓慢而奇异的节奏循环，仿佛进入了某种类似龟息的假死状态，却又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和对身体的控制。
这或许便是“冰火长春罡”修炼到一定境界，在生死压力下激发出的潜能。但此刻的月兰朵雅，无暇深思这些，她全部的精神，都用来追踪前方那一道模糊的、巨大的、在水中蜿蜒前行的黑影。
那黑水玄蛇在水中速度极快，且灵活异常，粗长的身躯摆动间，便能在激流中破开一条水道。
月兰朵雅将轻功身法运用到水下，双手拨水，双腿急蹬，拼尽全力追赶。
肺部的空气在一点点减少，胸口开始发闷，眼前阵阵发黑，肩头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阵灼痛和麻痹感，但她不管不顾，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黑影，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快一点！再快一点！绝不能跟丢！
不知下潜了多深，水流的方向开始变得复杂，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出现岔道。
那黑水玄蛇似乎对水下地形极为熟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条倾斜向下的幽深水道钻了进去。
月兰朵雅咬牙跟上。水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暗，周围是嶙峋的怪石，偶尔有滑腻的水草拂过身体，带来阵阵惊悸。水压也越来越大，耳膜嗡嗡作响，胸腔仿佛要炸开。
就在她感觉即将达到极限，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前方那巨大的蛇影忽然向上一折，消失了。
月兰朵雅心中一急，用尽最后力气向上蹬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感觉，伴随着骤然涌入肺部的、带着浓郁湿气和奇异清香的空气，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金星乱冒，几乎晕厥。
她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般的空间之中！
头顶是高不可攀、倒悬着无数奇形怪状钟乳石的洞顶，有些钟乳石尖端还在缓缓滴落水珠，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洞壁上，布满了各种发光的苔藓和奇异的晶体，散发着幽幽的、五颜六色的光芒，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光怪陆离，恍如梦幻仙境。
洞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水潭，与外面河滩的泥潭相通，水色却清澈了许多，呈现一种深邃的墨绿色。洞穴四周，怪石嶙峋，形成许多天然的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苔藓的清香，还有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混合着某种奇异的药草香气。
月兰朵雅趴在水潭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潭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身躯不断滴落。她强忍着晕眩和全身撕裂般的疼痛，焦急地四处搜寻。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洞穴深处，一片较为干燥平坦的空地上。
那里，盘踞着那令人望之生畏的庞然大物——黑水玄蛇！
此刻，它庞大的身躯盘绕起来，如同一个小型的黑色山丘，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足有数丈长，粗如水缸！
漆黑的鳞片在洞壁微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冷幽暗的金属光泽，每一片都大如脸盆，边缘锋利，似乎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它的头部隐在盘绕的身躯之后，看不真切，但那股源自洪荒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凶威，却弥漫在整个洞穴之中。
而就在这恐怖巨兽盘绕的身躯中央，那片干燥的空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正是尹志平！
月兰朵雅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看到，尹志平被那巨蛇用尾巴卷上来后，似乎就被随意地放在了那里。
巨蛇并未立刻吞食他，反而低垂下那硕大无比的头颅，凑到尹志平身边，似乎在……嗅着什么？
月兰朵雅屏住呼吸，忍着剧痛，悄无声息地爬上岸，躲在一块巨大的钟乳石后面，死死盯着那边。
她手中紧握玄铁鞭，尽管知道在这等洪荒异兽面前，自己的武功可能不堪一击，但她已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哥哥的尸体，绝不能沦为这畜生的腹中餐！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只见那黑水玄蛇巨大的头颅缓缓抬起，露出真容。
其形似巨蟒，但头顶竟微微隆起两个鼓包，仿佛有角将出未出。一双暗金色的竖瞳，大如灯笼，冰冷无情，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灵性。
它并未理会躲藏在石后的月兰朵雅，或者说，根本未将她放在眼里。
它只是专注地盯着尹志平，暗金色的竖瞳中，竟流露出一丝……好奇？亦或是疑惑？
接着，更让月兰朵雅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那黑水玄蛇庞大的身躯微微蠕动，从它盘绕的躯体缝隙中，一条通体赤红、头有金斑、仅有手臂粗细的小蛇，小心翼翼地游了出来。
那小蛇似乎对巨蛇极为亲昵，游到巨蛇嘴边，用三角形的蛇头轻轻蹭了蹭巨蛇的下颌。
而那黑水玄蛇，竟也低下头，用冰冷的鼻端（蛇类嗅觉器官）碰了碰小蛇，动作竟是说不出的……温柔？
“这是……”月兰朵雅瞳孔骤缩。那条赤红带金斑的小蛇，赫然便是之前在梁子翁府中见到、被尹志平饮了其血、之后又被月兰朵雅带在身边的那条赤血蝮蛇！
大水中不知何时与她们失散，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和这恐怖的黑水玄蛇关系匪浅？！
赤血蝮蛇与黑水玄蛇亲昵片刻，便蜿蜒游向躺在地上的尹志平。
它游到尹志平身边，绕着他转了两圈，然后昂起头，朝着黑水玄蛇的方向，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黑水玄蛇那暗金色的竖瞳，再次转向尹志平，目光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那条小赤血蝮蛇，巨大的头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仿佛……在交流？！
月兰朵雅看得目瞪口呆。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蛇类虽有灵性，但如此通人性，甚至能彼此“交流”的，闻所未闻！
难道这赤血蝮蛇，竟是这黑水玄蛇的子嗣后裔？所以黑水玄蛇才会在洪水中寻来，甚至将喝过小蛇蛇血的尹志平带回巢穴？
她想起之前沙通天的话，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梁子翁为了培育宝蛇，曾深入深山老林，千辛万苦盗得一枚奇蛇之卵，莫非，那枚蛇卵，便是来自这黑水玄蛇？
因为冰蚕、朱蛤的毒性遮蔽了小蛇本身的气息，才使得黑水玄蛇一直未能感应到子嗣所在？
直到昨日洪水之中，小蛇气息泄露，或者尹志平服下蛇血后身上带了小蛇的气息，才将这洪荒异兽引来？
就在月兰朵雅心念电转之际，那黑水玄蛇似乎做出了决定。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游动，朝着洞穴深处，一处钟乳石格外密集、闪烁着奇异晶光的地方而去。
月兰朵雅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它要做什么？
只见黑水玄蛇游到那处洞壁下，那里生长着几株极为奇异的植物。其中一株，格外引人注目。
它并非生长在泥土中，而是寄生在一块巨大的、晶莹剔透的白色钟乳石上。
植株高不过尺许，通体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玉白色，茎秆纤细却挺拔，生有三片椭圆形的叶片，叶片肥厚，同样呈玉白色，隐隐有光华流转。而在植株顶端，盛开着一朵花。
那花有碗口大小，花瓣层层叠叠，竟有九层之多，每一层的颜色都不同，从最外层的淡金，向内渐次变为赤、橙、黄、绿、青、蓝、紫，最内层花心处，则是一点氤氲的、仿佛随时会滴落的乳白色光芒。
整朵花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馥郁奇香，那香气清幽冷冽，却又带着一种磅礴的生命气息，只是闻上一口，月兰朵雅便觉得精神一振，体内原本枯竭的气力似乎都恢复了一丝，肩头伤处的剧痛和麻痹感也减轻了些许。
“这是……什么奇花？”月兰朵雅心中震撼。她虽不识此花，但仅凭这异象和香气，便知绝非凡品，定是某种夺天地造化的天材地宝！
难怪这黑水玄蛇会在此筑巢，恐怕这奇花，也是它守护之物。
黑水玄蛇巨大的头颅凑近那株奇花，暗金色的竖瞳中竟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不舍，但很快被决然取代。
它张开巨口，并非吞食，而是用那分叉的、猩红的蛇信，极其轻柔、精准地，卷住了那朵九色奇花的花茎，然后微微一用力——
奇花被完整地采下，连同一小截玉白色的茎秆。
黑水玄蛇衔着那朵流光溢彩的九色奇花，缓缓游回尹志平身边。
赤血蝮蛇兴奋地绕着自己的“父亲”（或母亲）游动。
巨蛇低下头，将那朵奇花放在了尹志平苍白干裂的唇边。做完这一切，它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冰冷的竖瞳，竟转向了月兰朵雅藏身的钟乳石！
月兰朵雅心中剧震，知道自己早已被发现了。
但这巨蛇……似乎并无恶意？它采下那朵看起来就珍贵无比的奇花，放在哥哥唇边，难道是……要给哥哥服用？它想救哥哥？！
这个念头太过匪夷所思，让月兰朵雅一时不敢相信。但眼前的情景，由不得她不信。
这黑水玄蛇，通了灵性，认出尹志平身上有它子嗣（赤血蝮蛇）的血气，非但没有伤害，反而拿出了自己守护的奇珍，似乎要施救？
可是……哥哥他……不是已经……
月兰朵雅的心，再次被巨大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惧攫住。她再也顾不得隐藏，从钟乳石后踉跄走出，走向尹志平和那两条大小悬殊的蛇。
黑水玄蛇静静地看着她走近，没有攻击，只是微微昂起头颅，暗金色的竖瞳注视着她，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那条赤血蝮蛇则游到月兰朵雅脚边，仰起头，嘶嘶地吐着信子，竟似有几分亲昵之意。
月兰朵雅此刻也顾不上这许多，她扑到尹志平身边，颤抖着手，轻轻拿起那朵九色奇花。
入手温润，异香扑鼻，仅仅是拿着，就感到一股暖流顺着手臂传入体内，肩头的箭伤疼痛似乎又减轻了几分。
“你……是想让我，把这个给哥哥服下？”月兰朵雅抬头，看向那巨大的黑水玄蛇，试探着问道。她自己都觉得这举动有些荒唐，竟在问一条蛇。
黑水玄蛇巨大的头颅，竟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暗金色的竖瞳中，似乎闪过一丝“你还不算太笨”的意味。
月兰朵雅心中再无怀疑！这巨蛇，真的通了灵性，而且似乎真的想救尹志平！
她低头看向尹志平。哥哥依旧脸色惨白，气息全无，身体冰冷僵硬。但不知为何，握着这朵奇花，月兰朵雅心中那原本已近乎熄灭的希望火苗，竟又“腾”地一下燃烧起来，而且越烧越旺！
赵姑娘说哥哥生机已绝，回天乏术。可赵姑娘是人，是医者，她的认知局限于凡俗医药。
而这黑水玄蛇，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洪荒异种，它守护的这朵奇花，更是闻所未闻的天地灵物！或许……或许这凡俗医药无法挽回的“死境”，对这天地灵物而言，并非绝路？
就像沙通天他们断定哥哥已死，可她内心深处，不也一直固执地不肯相信吗？
如今，这通灵巨蛇，这奇异仙花，不正是绝境中的一丝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