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心中也是一动,他之前被悲愤和困境所扰,此刻经金轮法王点醒,霍然开朗。
是了,金世隐若有足够运力船只,早可遣人登岸强攻,何须围而不打,大费唇舌攻心?
必是仓促之间,人手舟楫有限,其真正倚仗的援军或后续手段尚未到位!此正是己方唯一生机所在!
只要月儿姑娘等人一走,金世隐便再难拿“蒙古郡主”等名头蛊惑众人,己方人心稍定,或可周旋,等待变数。
当下最要紧的,是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档,行这釜底抽薪之计!
“就这么办。”月兰朵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李大哥,你留下指挥,吸引注意。我、法王、清鸢姐姐带着哥哥,林大哥带上红英,我们几个走。其他人……愿意留下的,跟你一起。愿意……另寻生路的,也不必强求。”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众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在生死面前,强求不得。
赵清鸢握住月兰朵雅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林墨也沉声道:“属下誓死护送!”
李璟看着眼前这几张在火光下或坚毅、或决绝、或忧虑的脸庞,知道已别无选择。他重重点头:“好!事不宜迟,连夜准备!林墨,带人去砍些合适的树木藤蔓,务必在天亮前,造出一个能载五六人的结实木筏!注意隐蔽!”
李璟快步来到另一侧,低声布置,挑选了二十余名最为可靠、决心赴死的兄弟,准备在天亮前制造一场“突围”假象。
同时,在另一处更隐蔽的角落,另一艘更小、但更简陋、完全由几根枯木和藤蔓草草捆扎而成的木筏,也已悄悄完工。
李璟将两名跟随自己最久、心思最细、水性也极佳的心腹叫到跟前,从怀中掏出一块贴身携带、刻有特殊纹路的铁牌和一封以炭笔草草写就、塞在蜡丸中的密信,塞到其中一人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成,老七,这封信和信物,务必送到北面三十里外‘黑石沟’,交到李璮少帅手中。记住,是亲手交给他!除了他,任何人问起,都说是我派你们出来探路的,信物绝不可示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黯然,但很快被坚毅取代:“你们等到月儿姑娘他们下水、我这边闹出动静后,立刻从下游那片芦苇荡悄悄下水,顺流而下,务必避开金世隐的耳目。此去凶险,但……寨中数百兄弟的性命,或许就系于此了。”
阿成和老七重重点头,将铁牌和蜡丸贴身藏好,眼中虽有对前路的恐惧,但更多是对李璟的忠诚。
他们知道,那位李璮少帅,虽是头领义母的亲子,年岁尚轻,但因身份尊贵,又颇得一些义军老人支持,在附近的实力和号召力远超自家头领。若能求得他发兵来援,或许真能解此绝境。只是……头领与少帅之间,关系一向微妙,此去求援,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李璟看着两人藏好木筏,自己也心知肚明。让月兰朵雅他们乘木筏先走,固然是希望尹志平能有一线生机,但何尝不是也将他们当成了吸引金世隐注意的“诱饵”?
只有他们那边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吸引了楼船大部分注意力,阿成和老七才有机会悄无声息地潜入下游,将求援信息送出去。
说到底,他李璟首先是这铁牛寨数百弟兄的头领,他必须为尽可能多的人寻一条生路。至于尹志平、月兰朵雅他们……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愿他们吉人天相,也能成功脱身。
“头领放心!就算拼了性命,我们也一定把信送到!”阿成咬牙道。
“好兄弟!”李璟重重拍了拍两人肩膀,不再多言,转身融入黑暗,去布置那场关乎众人命运的“突围”大戏。夜色如墨,将一切谋算、牺牲与希望,都悄然掩盖。
……
后半夜,雨终于停了,但乌云未散,月色晦暗。高地一侧,林墨带着几个忠心且水性好的老兄弟,借着乱石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砍伐树木,捆绑藤蔓,制作木筏。
另一侧,李璟则低声布置,挑选了二十余名最为可靠、决心赴死的兄弟,准备在天亮前制造一场“突围”假象。
月兰朵雅将尹志平用所有能找到的干燥衣物紧紧包裹,又割破自己手腕,将温热的鲜血一点点喂入他口中,试图用自己融合了冰火奇毒、生机强大的血气,再为他争取一点时间。她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寅时末,天色将亮未亮,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疲倦的时刻。木筏终于勉强扎好,虽简陋,但足够承载六七人。
“走吧!”李璟最后看了一眼众人,目光在月兰朵雅怀中的尹志平脸上停留一瞬,用力拍了拍林墨的肩膀,“保重!”
“头领保重!”林墨虎目含泪。
月兰朵雅抱着尹志平,赵清鸢、梁红英紧随,金轮法王和林墨一前一后,六人悄无声息地将木筏推入水中,迅速爬了上去。木筏吃水颇深,摇摇晃晃,但总算浮起。
“快!划!”金轮法王低喝,与林墨各持一根粗树枝作桨,奋力向远离楼船的下游方向划去。木筏在黑暗中,如同幽灵,缓缓滑入更深的夜色与水汽之中。
几乎就在木筏离开浅滩,进入稍深水面的同时——
“杀啊!冲出去!”
“跟狗娘养的拼了!”
高地另一侧,猛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与火光!李璟率领二十余名死士,点燃了仅存的火把,挥舞兵刃,故意暴露身形,朝着楼船方向的浅滩发起决死冲锋,同时将早已准备好的、捆扎了湿草烂木的“火筏”推入水中点燃,制造出大军强行渡水突围的假象!
“敌袭!!”
“高地有人突围!”
楼船上瞬间警铃大作,火把齐明,人影憧憧。蒋魁、何坤、雷彪的呼喝声,弓弦拉动声,响成一片。
“放箭!拦住他们!”
“瞄准火光射!”
咻咻咻!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射向李璟等人制造出的火光喧嚣处。而真正的木筏,则借着这混乱与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向着下游奋力划去。
“快!再快些!”月兰朵雅心急如焚,不断回头看向高地方向,那里箭矢破空声、呐喊声、惨叫声隐约传来。她知道,李璟他们是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木筏在浑浊的激流中颠簸前行,速度并不快。金轮法王与林墨拼尽全力,但逆水行舟,兼之木筏简陋,阻力甚大。
突然,楼船方向,传来金世隐冰冷而略带疑惑的声音:“嗯?不对!火力太弱,像是疑兵!蒋魁,何坤,雷彪!带人乘小船,绕过去看看!其他人,盯紧高地,仔细搜索水面!”
“坏了!”金轮法王心中一沉。金世隐果然机警!
很快,几条速度快得多的小船,从楼船侧舷放下,上面坐满了手持刀枪弓弩的悍卒,在蒋魁等人的指挥下,如同水鬼般,分散开来,朝着高地四周,尤其是下游方向搜索而来!其中两条小船,更是直奔木筏的大致方向!
“被发现了!”林墨低吼,划得更急。
但木筏速度如何能与专门的小船相比?眼看两条小船越来越近,船上敌人已经张弓搭箭!
“月儿姑娘,护住尹道长和赵姑娘!”金轮法王沉声道,放下木桨,缓缓站起,双手合十,一股虽不鼎盛但依旧雄浑的罡气开始凝聚。
月兰朵雅将尹志平紧紧搂在怀中,用身体为他遮挡,另一只手已握住了玄铁鞭,眼中杀意凛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在那里!木筏!”
“放箭!射翻他们!”
两条小船上,弓弦响动,十数支利箭撕裂晨雾,带着凄厉的尖啸,向着木筏覆盖而来!
“喝!”金轮法王吐气开声,双掌猛地向前平推,一股淡金色的罡风呼啸而出,将射到近前的大半箭矢震偏、击落。但仍有数支漏网之鱼,射向木筏!
“小心!”林墨挥动树枝打落两支。赵清鸢惊呼一声,侧身护住梁红英,肩头一凉,已被一箭擦过,带走一片皮肉,鲜血涌出。
月兰朵雅挥鞭格开射向尹志平的两箭,但第三支箭角度刁钻,直射她怀中的尹志平心口!她已来不及回鞭,竟不假思索,猛地侧身,用自己右侧肩背迎了上去!
“噗嗤!”箭矢深深扎入她的肩胛骨下方,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却依旧死死抱住尹志平,没让他受到半点颠簸。
“月儿姑娘!”赵清鸢惊叫。
“我没事!”月兰朵雅咬牙,反手一把折断箭杆,任由箭头留在肉中,鲜血瞬间染红衣袍。她眼中冰火之色骤然炽盛,看向那两条逼近的小船,如同看向死人。
小船上的敌人见偷袭得手,更加嚣张,加速逼近,准备跳帮接舷。
“阿弥陀佛……”金轮法王眼中厉色一闪,正要不顾一切施展雷霆手段——
“哗啦——!!!”
异变陡生!
木筏前方不远处的浑浊水面,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巨大的水柱!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巨鲸出水,携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狠狠撞在冲在最前面的那条小船船底!
“轰隆!咔嚓!”
那条结实的小船,竟如同玩具般,被这突如其来、匪夷所思的巨力从底部整个撞得粉碎!木屑纷飞,船上的七八名敌人惊呼都来不及,便如同下饺子般掉入冰冷的洪水中,扑腾挣扎。
另一条小船上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勒住船桨,惊恐地望向那渐渐平复、却依旧翻滚着泡沫的水面。
“什么东西?!”
“水怪!有水怪!”
就连金轮法王和月兰朵雅也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着水面。
“附近山里……一直有老辈人传说的……黑水玄蛇……竟然是真的?!”梁红英望着那渐渐没入水中的巨大黑影,脸色惨白,牙齿打颤地喃喃道。
她于山下村落,听过那关于山中深潭潜藏巨蟒、头生独角、可翻江倒海的恐怖传说,只当是乡野怪谈,谁能想到,竟在今日,在这人为制造的滔天洪水中,亲眼目睹!
此刻,浑浊的水面下,隐约可见一个巨大、修长、布满细密鳞片的阴影,一闪而逝,速度极快,那黑影虽只露出水下一小截,其粗略轮廓已令人心胆俱裂。
仅仅是其背部露出水面的部分鳞片,便大如磨盘,漆黑如墨,在晦暗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冰冷幽光。
身躯之粗,怕是要数人合抱!长度更是难以估量,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甩动,带起的狂澜便已如同小型潮汐!这哪里是寻常大蛇?分明是近乎蛟龙般的洪荒遗种!
“抓紧!!”金轮法王厉声大喝,话音未落,那巨蛇虽未直接攻击木筏,但它沉入水中时带起的巨大漩涡与暗流,已如同无形的大手,狠狠扯住了脆弱的木筏!
“咔嚓!哗啦——!”
本就简陋的木筏如何能承受这等天地伟力与洪荒异兽搅动的狂暴水流?绑缚的藤蔓瞬间崩断数根,粗大的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惊涛骇浪中疯狂旋转、颠簸!
赵清鸢尖叫一声,与梁红英一起被抛飞出去,落入汹涌的浊流!林墨目眦欲裂,拼命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衣角,自己也被巨浪卷得站立不稳。
“月儿!抱紧尹道长!”金轮法王脚底生根,死死钉在即将散架的木筏上,一掌拍出,雄浑掌力将卷向月兰朵雅的一股巨浪稍稍推开些许,同时另一只手疾伸,险之又险地抓住了赵清鸢挥舞的手臂。
在木筏彻底解体的瞬间,那沛然莫御的巨力仍将月兰躲雅与尹志平一起,狠狠抛入了冰冷刺骨、暗流汹涌的洪水之中!
“哥哥——!”入水的刹那,月兰躲雅只来得及将尹志平的头脸护在自己胸前,便觉无边无际的浑浊和巨大的拉扯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瞬间淹没了她的感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