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桀那魁梧的身躯带着一阵风大步迈出房门后，屋内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恢复了流动。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内室，开始不疾不徐地精心梳洗起来。
温热的清水洗去了少年脸上的几分疲惫与苍白，却洗不掉那深藏在眉宇间的冷峻与决然。
他褪去原本稍显褶皱的旧衫，换上了一袭崭新且剪裁极为得体的月白色长袍。
这身干净利落的行头穿在身上，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出尘，宛如一位从水墨画中走出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待到小乙将自己全身上下收拾得妥妥当当，南宫桀信守承诺备下的那份天大厚礼，也已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院中。
足足三大口由百年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沉重箱子，在晨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幽微而奢华的光泽。
小乙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清冷笑意，随即招呼上一直如影子般默默跟在身后的赵珲。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清晨带着些许凉意的青石板路，稳稳地坐上了那辆早已等候在府门外、由四匹纯色黑马拉着的宽大马车。
车轮滚滚，碾碎了北邙清晨的寂静，径直朝着那位威名赫赫的欧阳秦坤将军府邸疾驰而去。
一路无话，当马车终于在那座透着一股子肃杀与威严的庞大府邸前缓缓停下时，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浓郁的血火气息。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那位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欧阳秦坤再次见到小乙时，那张历经风霜与战火洗礼的冷硬脸庞上，竟破天荒地堆满了如同春风拂面般的和蔼笑容。
“哈哈哈，你这孩子，今日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欧阳秦坤爽朗的笑声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在宽敞的庭院中回荡，震得周遭树上的落叶都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老夫瞧你这模样，莫不是闻着老夫府上后厨那诱人的饭香，特意踩着点寻摸过来的吧？”
面对这位北邙杀神的善意调侃，小乙不卑不亢地微微拱手，姿态恭敬却又不失从容。
“姑公说笑了，实在是因为小乙昨夜睡得太过沉静，今早才有些贪睡起迟了，还望姑公莫要怪罪。”
欧阳秦坤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眸微微一眯，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
“哦？”
“怎么，莫不是昨夜为了老夫那番话思索良久，辗转反侧，这才熬坏了神思，睡得迟了？”
小乙抬起头，迎着欧阳秦坤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眼神清澈且坚定，没有丝毫的退缩与闪躲。
“姑公明鉴，您昨晚抛给小乙的那个千斤重的问题，小乙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掂量，如今已然有了一个笃定的答案。”
他顿了一顿，正欲将那足以搅动北邙风云的筹码和盘托出。
然而，还没等小乙将那至关重要的下半句话说出口，欧阳秦坤便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茬。
“行了，这些事此刻先不急着论。”
欧阳秦坤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但眼神却在一瞬间柔和了许多。
“你且先随老夫去后堂，见过你那位姑奶奶再说其他。”
小乙微微一怔，随即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恭恭敬敬地低头应了一声。
“是，全凭姑公安排。”
二人正欲转身迈步向内堂走去，欧阳秦坤的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直如跟随在小乙身后的赵珲。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眉头微微一皱，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带着几分不悦转头对着赵珲冷哼了一声。
“怎么，你家主子如今正和老夫在一起叙旧，你这做护卫的难不成还要寸步不离地跟着？”
在这位威压极重的老将军看来，主子之间论亲情，一个随从跟着实在是不懂规矩。
听到这话，小乙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连忙转过头，一把死死地拉住了赵珲那粗壮的手臂。
“姑公息怒，是小乙疏忽了，方才进门时还没来得及向您引荐。”
小乙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后的赵珲用力向前拉了半步。
“赵珲，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姑公啊！”
欧阳秦坤和赵珲两人都被小乙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齐齐愣在了当场。
“姑公？”
一老一少两个大老爷们儿，竟在同一时刻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充满疑惑的反问。
小乙看着两人这大眼瞪小眼的滑稽模样，心中虽觉好笑，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郑重其事的神色。
“姑公，您误会了，这位并非是小乙的随从护卫。”
他指了指身旁还处于呆滞状态的赵珲，声音清朗地介绍起来。
“这是我的七弟，赵珲。”
“算起来，他自然也是您嫡亲的亲侄孙啊。”
说罢，小乙转头瞪了赵珲一眼，暗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你这木头，平日里的机灵劲儿都去哪了，还不快叫人！”
被小乙这么一瞪一掐，赵珲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那张常年冷峻的脸庞上罕见地闪过一丝局促，赶忙学着小乙的模样，双膝一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赵珲，见过姑公。”
欧阳秦坤听着这声略带生涩却满含敬意的称呼，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呆立了半晌。
“哎呀呀，老夫真是老眼昏花了！”
这位杀人如麻的北邙宿将，此刻竟激动得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想不到啊想不到，今日老夫这寒舍之中，竟然能同时见到两位嫡亲的侄孙！”
他语无伦次地搓着双手，眼眶中隐隐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这，这真是天大的喜事，真乃苍天有眼啊！”
欧阳秦坤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狂喜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若是让你姑奶奶知道你们兄弟俩一同来看她，她老人家肯定会高兴得连病都好上一大半的！”
“走走走，快随老夫来！”
欧阳秦坤再也顾不上什么将军的威仪，伸出那双布满老茧且犹如蒲扇般大小的双手，一把分别抓住了小乙和赵珲的胳膊。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手劲极大，拽着两人便迫不及待地往内堂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可怜小乙和赵珲这两个年轻人，此刻在欧阳秦坤那铁钳般的双手中，竟像极了两只毫无反抗之力的柔弱小鸡。
两人只能被这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生生束缚着，踉踉跄跄地一路被拖进了内堂的深处。
刚一跨过内堂那高高的门槛，欧阳秦坤那粗犷且带着几分颤音的嗓门便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夫人，你快看看，是谁来看你了！”
小乙和赵珲刚一站稳脚跟，目光便落在了那张铺着厚厚锦被的紫檀木大床上。
没有丝毫的犹豫，两人齐刷刷地撩起袍角，双膝重重地跪倒在那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小乙，叩见姑奶奶。”
“赵珲，叩见姑奶奶。”
两道饱含着血脉亲情的呼喊声，在静谧的内堂中久久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与温情。
坐在椅子上那位满头银丝、面容枯槁的老妇人闻声，身子猛地一震。
“哎呀，我的好孩子，快起来，快快起来！”
老妇人挣扎着想要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瞬间盈满了激动的泪水。
当她的目光透过泪水，看清跪在眼前的不仅有小乙，还有另外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时，不禁微微一愣。
“这，怎么还多了一个俊俏的孩子？”
欧阳秦坤赶忙大步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夫人的肩膀，轻声细语地解释起来，那模样温柔得简直判若两人。
“夫人，你莫要惊慌，这位是老七啊。”
“我也是刚刚在门外才知道，这孩子竟是和小乙结伴同行，一起来看望你的。”
老妇人听闻此言，眼中的泪水更是如决堤的洪水般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快，快过来，让姑奶奶好好看看你们。”
她颤巍巍地伸出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朝着两人不停地招唤着。
小乙和赵珲连忙从地上爬起身来，一左一右地走到她的身边，乖巧地坐在这位饱经风霜的姑奶奶面前。
老妇人的目光在小乙和赵珲的脸庞上贪婪地来回扫视着，干枯的手指轻轻抚过他们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颊。
“像，真像啊。”
她喃喃自语着，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哀伤。
“你们这眉眼，这神态，简直和你们的爷爷生得一模一样，真好。”
老妇人紧紧地握住两人的手，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两个孩子就会如梦境般凭空消失。
“姑奶奶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在我这风烛残年的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再见到咱们赵家自己的嫡亲骨肉。”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而满足的微笑。
“如今见到了你们，老婆子我哪怕是现在立刻闭上眼睛，也能含笑九泉，死而瞑目了。”
听到夫人说出这般不吉利的话，欧阳秦坤的心头猛地一酸，连忙出声宽慰。
“夫人，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
他轻轻拍着夫人的后背，语气中带着几分责怪与更多的疼惜。
“两个孩子今日好不容易大老远地来看你，咱们应当高高兴兴的才是。”
“大喜的日子，怎可说这样让人扫兴的丧气话呢。”
老妇人闻言，连忙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连连点头称是。
“对，对，将军说得极是，该高兴，咱们该高兴才是。”
她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转头看向欧阳秦坤。
“将军，这都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该传膳吃饭了？”
老妇人又转过头，满眼慈爱地看着小乙和赵珲。
“你们这两个孩子，一大早赶路过来，肯定还没吃过早饭吧？”
小乙和赵珲对视了一眼，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浓浓亲情，心中皆是一暖，随后十分默契地一起用力点了点头。
欧阳秦坤见状，立刻豪迈地大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走，今儿个咱们一家人团聚，去前厅好好吃顿团圆饭！”
